那张带照片的纸页被捏得皱成一团。
贺建国佝偻着背。脸几乎贴在了机油槽的边缘。
他右手抓着一把用来糊纸的破浆糊刷。刷子上的浆糊已经干硬,掉出两粒白渣子。
砸在报纸的边角上。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
一点点往外凸起。死死钉在黑白照片里那张冷硬的脸上。
那是贺霆。
穿着挺阔的黑呢子大衣。胸前挂着大红花。
背景是一座宽敞气派的红砖瓦房。大玻璃窗亮得扎眼。
旁边还露着东方红大拖拉机的一个巨型黑轮胎。
底下的铅字:【首个万元户典型,靠山屯的时代标兵。】
贺建国左手抬起来。
使劲揉了揉眼睛。粗糙的手指把眼角揉得发红。
眼屎混着汗水糊在指肚上。
他以为自己在这破铁房子里踩缝纫机。累出了幻觉。
再睁眼。
铅字没变。照片没变。
“万……万元户……”
贺建国嗓子眼像卡了一团破棉絮。只能挤出沙哑的破音。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翻滚。
半个月前。
那小子还是个睡漏风茅草屋。连块带血的买命钱都要被他抢走的绝户头。
他在反贪局举报信箱投信的时候。还做着美梦。
等公安把这小畜生抓进来。他要亲眼看着贺霆在这缝纫机前头尿裤子。
可现在。
他在这四面高墙里啃酸窝窝头。挨警棍。
人家。成了全省的典型。
住红砖瓦房。开大马力拖拉机。兜里揣着一万块的现大洋。
万元户!
这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尖刀,直直插进他心窝子。
“凭啥……”
贺建国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牙床的旧伤崩开。血水顺着干裂的嘴角往下淌。滴在灰白条纹的囚服领口上。
嫉妒。悔恨。不甘。
像一锅煮沸的热油。从脚底板直接冲上天灵盖。
如果当初他没去抢那三百块钱。没去下耗子药。
没被赶出家门。
那大洋楼里住着的,拖拉机上坐着的,万元户名头供着的。
就是他贺建国一家!
他本该是万元户的亲大伯!
那大肥猪肉。那红壳中华烟。那成捆的大团结。
全该是他的!
“我的钱……我的大瓦房……”
贺建国双手疯狂地去抓那张报纸。
浆糊刷子掉在地上。木把子磕出清脆的响声。
他想把照片抠下来。想把铅字抠碎。
指甲在纸面上疯狂刮擦。“嘶啦”一声。报纸被扯成两半。
“号子302!干什么!”
狱警听见动静。提着橡胶警棍走过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贺建国没听见。
他脑子里像有几十台缝纫机在同时轰鸣。
太阳穴的青筋高高鼓起。像两条快要爆开的青色蚯蚓。
一股极度的眩晕感猛地砸中后脑勺。
血压瞬间狂飙。
他张大嘴巴。像一条脱水的死鱼。拼命想倒一口气。
“呃……”
胸腔里发出一声诡异的怪响。
一口浓黑的老血。带着胃里的酸水。直接从喉咙里喷射而出。
“噗!”
血雨喷在面前的缝纫机铁机头上。
顺着机油槽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滩暗红。
贺建国眼白一翻。
两只眼珠子彻底失去了焦距。翻成了死鱼一样的惨白。
身体像根被抽了筋的木头。
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咣当!”
后脑勺重重砸在身后的木板凳上。板凳翻倒。
他整个人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四肢神经性地剧烈抽搐。双手像鸡爪子一样死死抠着空气。
狱警脸色一变。
几步跨过来。一脚踢开翻倒的板凳。
“医务室!叫大夫!302号犯人犯病了!”
狱警吹响了脖子上的铁哨子。
尖锐的哨声在车间里回荡。
几个穿白大褂的狱医抬着帆布担架冲进来。
七手八脚把还在抽搐的贺建国抬上担架。往外跑。
灰布囚服上沾满血污。
担架经过的地方。滴下几滴暗红的血。
贺建国这条命保住了。
但他再也没站起来。
严重的脑溢血,让他落了个终身偏瘫的下场。
后半辈子。只能歪在号子的冷床上,流着口水,看着铁窗外头四四方方的天。
视线切回。
靠山屯。
初春的日头有了点暖意。
村道两旁的柳树枝条抽出了绿苞。雪水化成了涓涓细流。
新盖的红砖瓦房前。
宽敞的院子里。
一辆崭新的柴油手扶拖拉机,还有两台手动插秧机。并排停着。
这是贺霆用农林公司的名义,刚从县农机站采购回来的。
铁皮上的红漆亮得耀眼。
贺霆穿着那件单薄的黑毛衣。
手里拿着个账本。拿着半截铅笔,正在纸上划勾。
清点随车拉回来的农具配件。
大黄狗在拖拉机轮胎边上撒了泡尿。
小黑熊蹲在屋檐底下的阳光里,抱着一截甜甘蔗啃得正欢。
喀嚓咔嚓。甘蔗皮碎了一地。
一切都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安稳。
“咣!”
堂屋那扇厚重的枣木门,被人从里头猛地推开。
门板磕在墙上。震落一小块白灰。
贺霆停下笔。抬起头。
苏婉清从屋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她穿着那件青色斜纹布褂子。头发没扎,有些散乱地披在肩上。
她脸色惨白。白得连一丝血色都找不着。
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巴。
“婉清?”
贺霆把账本往拖拉机机盖上一扔。
大步朝她走过去。
苏婉清没理他。
她弯下腰。身子像虾米一样弓起。
跌跌撞撞地冲到院子角落的水池边。
双手撑着湿滑的青石水池边缘。
“呕——”
一阵剧烈的干呕声。从她指缝里传出来。
撕心裂肺。
只呕出几口酸水。却把眼角的生理性泪水都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