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清丫头?”
老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婉清手里的软抄本没拿稳。
“啪嗒。”掉在泥地上。沾满烂泥。
她浑身剧烈一震。
视线越过贺霆宽厚的肩膀,死死盯着蹲在泥水里的那个老头。
花白的头发沾着泥点。金丝眼镜卡在鼻尖。
熟悉的脸庞。
两年前,在燕京大学的实验室里。
就是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拿着玻璃滴管,一点点教她分离植物切片。
后来她父亲倒台,她被下放。
离开燕京那天,只有这位恩师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塞给她半个月的全国通用粮票。
苏婉清眼眶瞬间红透。水汽糊住视线。
她拔腿就跑。
青布布鞋踩进水坑,黄泥汤子溅满裤腿。
“吴老师!”
她带着哭腔喊出声。
两步冲到铁丝网跟前。双手死死抓着网格上的铁丝。
指骨泛白。
“哎……哎!”
吴教授眼泪彻底决堤。
他扶着司机的胳膊,踉跄着站起来。
隔着两米高的铁丝网。枯瘦的手指隔着网眼,想去碰碰苏婉清的脸。
“丫头啊。这两年……你受大罪了啊!”
吴教授老泪纵横。
他本来以为,这种大院里娇生惯养的千金。被扔到大兴安岭的穷山沟里。
没病死也得饿脱相。
但他看着眼前的苏婉清。
红润的脸色。眉眼间的鲜活气。
甚至比在燕京当大小姐的时候还要丰腴几分。
哪有半点挨过饿的虚样。
吴教授吸了吸鼻子。
视线挪开。落在旁边那个高大的男人身上。
贺霆站得笔直。黑大衣敞着怀。
刚才苏婉清可是跟他站在一起的。
“你……”吴教授指着贺霆。
他转头看向苏婉清,眉头拧起来。
“丫头。他……他是谁?”
在老知识分子的眼里。这种眼神冷硬、一身匪气的乡下后生。绝配不上他的得意门生。
苏婉清拿手背抹了把眼泪。
她绕过铁丝网。走到贺霆身边。
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贺霆粗壮的胳膊。
这动作,比一万句解释都管用。
“吴老师。”苏婉清声音不大。但脆。
“这是贺霆。我男人。”
吴教授倒抽一口凉气。
他扶着眼镜框。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
刚才他光顾着看野猪林里的生态闭环了。没细看这人。
这后生。太年轻。气场却硬得像块砸不碎的黑铁。
能建出这种奇迹庄园的,真是他?
“这后山的大棚,还有这片野猪林……”
吴教授往前走了一步。
“全是你设计的?”
他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怀疑。这不怪他。这种超前的农林概念,就算放在中科院也是绝密。
贺霆从大衣兜里摸出大前门。
咬在嘴里。划火柴点上。
青烟吐出。
“瞎折腾。”贺霆语气平淡。
吴教授被这漫不经心的态度激出了一股轴劲。
老知识分子的臭脾气上来了。
他推开司机。把沾泥的笔记本往胳膊底下一夹。
“瞎折腾?我不信。”
他指着野猪林里的那个蓄水池。
“你那水池底下的沉水植物是啥?怎么解决粪便发酵产生的氨气中毒?”
问题专业。直切要害。
苏婉清紧张地攥紧了贺霆的袖子。
她在实验室待过。知道这老头一旦较真,问题有多刁钻。
她怕贺霆下不来台。
贺霆抽了口烟。
眼神扫过那个绿油油的水池。
“没种沉水草。扔了两麻袋大棚淘汰的西红柿秧子。”
他磕了磕烟灰。
“加了点土法子熬的草木灰。碱性压酸。粪便发酵出的氨气,正好给边上的铁线蕨当氮肥。”
吴教授愣住了。
嘴巴微张。
没等他缓过神。
贺霆夹着烟头的手,指向红松树林。
“紫貂排泄物酸性重。松树根容易烧死。”
“所以我把野猪圈在下头。野猪拱土翻根。把酸性土层直接翻上来,让太阳暴晒杀菌。”
吴教授浑身打了个猛烈的哆嗦。
他伸手死死抓住铁丝网。
这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叫物尽其用。环环相扣。
“那大棚呢!”吴教授声音拔高。
“你那火墙的回字形烟道。保温行。但二氧化碳堆积怎么处理?”
“没有通风设备。菜苗会憋死!”
贺霆嘴角扯动了一下。
前世执掌千亿农业板块。玩的是无土栽培和智能温控。
这点七八年的原始难题,在他眼里跟算一加一没区别。
“通风口留了。在顶棚北侧。”
贺霆踩灭地上的烟头。
“大兴安岭北风大。开南窗必死。开北窗,冷风吹进来直接下沉。”
他看着吴教授。
“冷空气贴地走。把地上的二氧化碳托上去。废气顺着顶棚缝隙直接挤出去。”
贺霆吐出最后四个字。
“冷热对流。”
吴教授的呼吸彻底乱了。
胸腔剧烈起伏。像拉破的风箱。
他金丝眼镜底下的眼睛,瞪得快裂开了。
他懂了。他全听懂了!
不用昂贵的排风扇。不用复杂的电控系统。
全靠大自然最基本的物理法则!
这是一种领先时代几十年的恐怖概念。
“无机生态农业……”
吴教授嘴唇颤抖,喃喃自语。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泥水溅起来。
“天才!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天才!”
老知识分子激动得爆了粗口。
他几步走到贺霆面前。双手紧紧握住贺霆那只长满老茧的手。
用力上下摇晃。
“好后生!”
吴教授满脸通红。眼里的怀疑被彻底砸得稀烂。全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苏老头……苏老头这回是找了个好孙女婿啊!”
他转头看着苏婉清。大笑出声。
“丫头!你眼光毒!比老头子我毒一百倍!”
苏婉清脸红得像块红布。
她悄悄掐了下贺霆的胳膊。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自家男人被恩师这么夸,她腰板挺得笔直。
“走!走!”
吴教授急不可耐地拉着贺霆的袖子。
“带我进去看看!我要看看你这野猪林里还有什么宝贝!”
贺霆没拒绝。
转身走到大门边。拔开铁丝网门上的插销。
“咔啦。”铁门拉开。
一行人走进野猪林。
林子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腐叶的混合味道。
越往里走。杂木越密。
大黑熊趴在泥坑里睡觉。听见脚步声,只掀开一只眼皮看了看。
打了个响鼻。接着睡。
吴教授被这头巨兽吓了一跳。
但他马上就被林子里的丰富植被吸引了。
他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每走一步都要蹲下来看半天。
贺霆走在前面。手里拎着砍柴刀开路。
劈开挡路的荆棘藤蔓。
走到后山最深处的一片乱石滩前。
这地方常年背阴。石头上长满青苔。
贺霆的脚步突然顿住。
脑海深处。
系统雷达一直静默的界面上,突然闪起一阵柔和的绿光。
这光不刺眼。像一块温润的翡翠。
在雷达网格的左上角,缓缓跳动。
【特殊珍稀物种提示。距离十米。】
贺霆眯起眼。
他知道,这片林子里,除了他放养的紫貂,还有大自然藏着的真货。
他反手握紧柴刀。
大步走到乱石滩最密集的一处石缝前。
那里长着一片半人高的杂草丛。枯黄的叶子挡得严严实实。
“吴教授。”
贺霆声音压低。
“看这。”
他左手探出。
拨开枯草。
右手柴刀顺势砍断几根带刺的野藤。
“哧。”
枯草后面。
露出一片巴掌大小的潮湿软土。
泥土上。静静生长着几株植物。
叶片呈奇特的锯齿状。墨绿色。
最顶端。顶着一个形似口袋的花苞。花瓣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斑点。
一股奇异的药香味。瞬间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
闻一口,神清气爽。
吴教授刚走过来。
视线越过贺霆的肩膀。落在那几株植物上。
老头手里的笔记本和钢笔。
“啪嗒”一声。
齐刷刷掉在烂泥地里。
他双腿猛地一软。
“扑通。”
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尖锐的乱石子上。直接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