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滴带着血丝的暗红,砸在洗得发白的旧被面上。
刺眼。
苏婉清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双手悬在半空,想去擦妹妹嘴角的血,指头抖得不听使唤。
“幼楚!你别吓姐啊……”
苏婉清声音劈了。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厚重的门帘被一把掀开。
贺霆大步跨进里屋。带进一股冷风。
他几步走到火炕边。
看着小丫头青紫的脸色,还有被子上的那点红。
眉头拧成个疙瘩。
苏婉清转过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拽住贺霆的袖子。
指节泛白。
“她吐血了。贺霆,幼楚吐血了!”
燕京大院里长大的清高,这会儿碎得连渣都不剩。
贺霆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往下压了压。
“慌什么。松手。”
声音硬邦邦的,但透着股定海神针般的稳。
他空出左手,大拇指按在苏幼楚的脑门上。
冰凉。像块刚从雪里挖出来的石头。
“扫描。”贺霆在心里默念。
淡蓝色的网格瞬间罩住小丫头。
一个红色标签跳出来。
【目标:苏幼楚。】
【状态:极度虚弱。寒邪穿肺,肺络受损。】
【警报:常规药物无效。生命体征持续下降。】
贺霆深吸了一口气。
普通的退烧药和抗生素没用。这丫头是在雪窝子里冻得太狠,寒气直接扎进了肺管子。
他视线往下挪。
扫过系统面板的解决栏。
【解法:取大山珍禽“花尾榛鸡”三只,配百年野山参须两钱。】
【无根雪水慢熬一个时辰。拔除寒毒,固本培元。】
花尾榛鸡。
靠山屯的老猎户管这玩意儿叫飞龙鸟。
肉质极鲜,大补。但精得很,一有动静就扎进高处的松树冠里,寻常人连根鸟毛都摸不着。
贺霆收回手。
他看向满脸泪水的苏婉清。
“在屋里烧水。把火炕烧热。”
他转身往外间走。
“她死不了。我去弄药。”
取下墙角的单管猎枪。
贺霆摸出三颗铅弹,依次压进牛皮子弹袋。
火药瓶塞进怀里。
推门出院。
院子里,两只狼崽正绕着大黄狗抢一根碎骨头。
贺霆没搭理它们。
踩着积雪,大步跨出院门。直奔北边的大兴安岭老林子。
日头偏西。
树上的积雪化了一半,化成冰水顺着树杈往下滴。
砸在贺霆的破棉袄上。
地上的烂叶子混着冰泥,滑得像抹了油。
贺霆开启全景扫描雷达。
蓝色的网格铺开,方圆五百米一览无余。
他没去深山,飞龙鸟喜欢在向阳的松林边缘活动。
走了两里地。
皮靴踩断了一根埋在雪里的枯树枝。“咔吧”一声响。
贺霆脚底一滑,身子往下栽。
他单手撑住旁边的白桦树干,稳住重心。
树皮上的白霜蹭了一手。
右前方的雷达网格上。
三个黄色的光点突然亮起,疯狂闪烁。
【花尾榛鸡。价值:高。弱点:头部。】
贺霆抬起头。
三十米外,一棵粗大的落叶松枝头。
三只毛色灰褐、带着黑色花斑的飞龙鸟,正低头啄食松果。
体型比鸽子大一圈,胖乎乎的。
刚那声树枝断裂的动静,惊动了它们。
领头的一只扑棱着翅膀,准备起飞。
贺霆没有半点犹豫。
右肩窝死死抵住枪托。枪管上抬。
三点一线。
“砰!”
枪声在林子里炸响。
领头的飞龙鸟脑袋直接被铅弹扫中,一头栽下树冠。
砸在雪地里。
剩下两只受惊,展翅往高处乱窜。
贺霆动作快得出现残影。
手腕一折,枪管下压。“咔”退掉空弹壳。
火药倒入,压实。铅弹塞进。
合拢枪管。
“砰!”
第二声枪响。半空中的飞龙鸟凌空炸出一团羽毛,直直掉落。
贺霆没停。
第三次装弹。
枪口追着最后那只逃窜的黑影。
“砰!”
三枪。三只飞龙。没浪费一颗子弹。
贺霆走过去。
把三只热乎的飞龙鸟捡起来。
没装进挎包,直接用草绳倒绑着爪子,拎在手里。
转身下山。
回到院子。
天已经擦黑。
贺霆在屋檐底下支了个铁盆。
手起刀落。
飞龙鸟不用开膛破肚,扒了羽毛,剁掉爪子,直接从脖颈处掏出血块和嗉子。
肉质鲜红,透着股禽类特有的清香。
洗干净手。
他走进里屋。
苏婉清坐在炕头,拿湿毛巾给苏幼楚擦脸。
小丫头呼吸微弱,脸色依旧青紫。
贺霆走到炕桌前。
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个粗麻布包。
层层解开。
浓郁的泥土人参味散了出来。
那株百年老山参静静躺在麻布上。
苏婉清转过头,看了一眼。
眼睛瞬间瞪大。
她虽然不识货,但那人参的品相和气味,绝对是个了不得的宝贝。
贺霆指腹粗糙。
他捏着老山参最外围的珍珠须。
不敢使大劲。生怕捏断了主根破了药性。
小心翼翼地掐下两根比头发丝粗点儿的参须。
把参须放进破瓷碗里。
贺霆重新包好老山参,揣回兜里。
转身去外间灶台。
大铁锅里早就化好了干净的雪水。
水烧开了,翻滚着白泡。
三只处理好的飞龙鸟整只下锅。
两根参须也扔了进去。
没放葱姜,更没放一粒盐。
贺霆搬了个马扎,坐在灶坑前添柴。
火光映着他的脸。
半个钟头后。
锅盖缝隙里,顶出浓郁的白雾。
一股无法形容的异香,瞬间填满了整个破屋。
鸟油的鲜,混着野山参的厚重土腥味。顺着窗缝往外窜。
贺霆掀开锅盖。
汤熬成了淡淡的奶黄色。
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黄澄澄鸟油。
他拿大铁勺,舀了满满一海碗清汤,带了半只炖得软烂的鸟腿。
端进里屋。
碗壁烫手。贺霆指关节被烫得发红。
走到炕边。
“扶她起来。”贺霆说。
苏婉清赶紧把妹妹半抱在怀里。
小丫头浑身软绵绵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贺霆坐在炕沿。
拿个白瓷勺,舀了半勺汤。
凑到嘴边吹了两口。吹得汤面上的油花散开。
送到苏幼楚嘴边。
撬开牙关,一点点喂进去。
汤很烫,但顺着食道滑下去,就是一团火。
一碗汤喂了十几分钟。
快见底的时候,贺霆手抖了一下。
几滴黄色的汤汁洒在苏婉清的军大衣袖子上。
她没躲。
最后一勺汤咽下肚。
不到五分钟。
苏幼楚突然猛地咳嗽了一声。
“哇”的一口。
吐出一团带着腥臭味的黑色黏痰。砸在炕席上。
紧接着。
小丫头的脑门上、鼻尖上,飞速渗出一层黑乎乎的粘汗。
连头发都被汗水洇湿了。
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汗酸味和病气。
寒气排出来了。
肉眼可见地,她脸上那种吓人的青紫慢慢褪去。
血色重新涌上脸颊。
呼吸不再像破风箱那样急促,变得绵长平稳。
甚至比生病前那副面黄肌瘦的样子,显得更粗壮了几分。
胸膛一起一伏,沉沉睡了过去。
“擦擦汗。”
贺霆把空碗放在炕桌上。
站起身。
苏婉清拿温水洗了毛巾。
把妹妹脸上的黑汗一点点擦干净。
看着小丫头红润的脸蛋。
她紧绷了快一整天的神经,像根拉到极限的皮筋,突然断了。
苏婉清转过身。
看着站在灯影里的贺霆。
这个男人身上还带着硝烟味和松脂香。破棉袄的袖口沾着木柴的灰烬。
她眼眶一酸。
眼泪决堤一样往下砸。
没去擦。
她往前迈了一步,双腿发软。
直接扑进了贺霆的怀里。
脑袋重重抵在贺霆宽阔的胸膛上。
双手死死揪住他破棉袄的前襟。
指节泛白。
眼泪瞬间洇透了粗布。
她没说话,就是压抑不住地抽泣。肩膀剧烈抖动。
贺霆身子僵了一下。
他没推开。
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女人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空出左手。
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最后落下去,在苏婉清单薄的背上笨拙地拍了两下。
手劲没收住。
拍得苏婉清闷哼了一声,咳嗽起来。
气氛刚升温。
贺霆正要开口。
“哐!哐!哐!”
村东头的大队部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破铜锣声。
震天响。
接着是高音大喇叭里,老村长赵德发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吼声。
“各家各户!来打谷场!”
“开年底分粮大会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