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冷风顺着缝隙往屋里钻,吹得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苏婉清死死抓着那根粗壮的榆木棍。
手心里全是被汗水沤出的湿滑,呼吸屏到了极点。
看清顶着一身冰雪跨进门槛的是贺霆。
她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垮,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当啷。”
木棍砸在梆硬的泥地上,滚出老远。
贺霆反脚勾上木门。
把外头的寒风和村里的碎语全挡在院子里。
他把右肩上的粗麻绳扯下来,随手搭在门后的铁钉上。
转身从爬犁上单手攥住那袋五十斤的富强粉。
五指发力,像拎个轻飘飘的枕头一样提了起来。
大步跨进里屋。
“砰”的一声闷响。
沉甸甸的麻袋搁在缺了半个角的方桌上。
震得桌腿直摇晃。
紧接着是一大桶金黄的散装豆油,还有那个鼓囊囊的牛皮纸包。
屋里的火炕烧得正旺。
干稻草在灶坑里劈里啪啦地炸着火星子。
热气扑在贺霆冰凉的脸颊上。
他粗暴地抹了一把脸,化开了眉毛上挂着的几粒冰碴。
苏婉清跟进里屋。
视线立刻被桌子上的东西吸住了。
白花花的面袋子,满桶的豆油。
她咽了下干涩的嗓子。
在靠山屯插队两年多,过年时大队支书家也吃不上这种精细粮。
这男人真把城里的供销社搬空了?
贺霆没看她。
他伸手摸进破棉袄最贴身的保暖内兜。
掏出两个蓝白相间的小纸包。
直接扔在掉渣的土炕席上。
一直缩在破被窝里的苏幼楚,这会儿探出了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花纸包。
吸了吸鼻子。
“剥开吃。”贺霆拍了拍土炕边缘。
小丫头小心翼翼地伸出干瘦的手指。
捏起一颗大白兔奶糖。
慢慢剥开糖纸,浓郁的甜奶香味立刻在狭窄的屋子里散开。
她把糖塞进嘴里。
左脸颊鼓起一个小圆包,满足地眯起了眼。
“好吃……”
小丫头含糊不清地嘟囔,口水差点流出来。
苏婉清眼圈一红。
她赶紧走过去,想去抠妹妹嘴里的糖。
“快吐出来,这太贵重了,你不能吃……”
大白兔奶糖。
这是以前在燕京大院里,她爹过节时才配发的好东西。
在这偏远林区,买这一包不仅要钱,还得要紧俏的糖票。
她们非亲非故,受了救命之恩,再吃这些精贵物,她心里虚得慌。
手还没碰到苏幼楚。
贺霆一把攥住了苏婉清的手腕。
常年握砍柴刀干粗活的掌心,满是粗糙干硬的老茧。
手上的热度顺着冰凉的脉搏直接传了过去。
“买给小丫头甜嘴的。吐什么。”
贺霆声音硬邦邦的,带点不容商量的糙劲。
苏婉清手腕一颤,本能地往回抽。
男人的力气很大,但没捏疼她。
贺霆顺势松了手。
转身走到方桌前,去解那个最大的牛皮纸包。
粗麻绳被解开。
牛皮纸“哗啦啦”摊平。
露出里面两件崭新的红底白花新棉袄。
还有两双带栽绒的黑面厚棉鞋。
衣服上散发着新棉布和染料的特有气味。
干干净净,没有半个补丁。
苏婉清愣在原地。
她看了看贺霆身上那件露着发黑旧棉絮的破外套。
又看了看桌上的新衣服。
这女式的花色尺寸,显然不是他穿的。
“你进城换了钱,怎么不给自己买件厚的?”
她咬着下嘴唇,声音有点低。
“你把钱全买了这些……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贺霆没接话。
他抓起那件大号的红棉袄。
双手一抖。
厚实的新棉花撑得衣服挺阔有型。
他拿着棉袄,径直走到苏婉清面前。
苏婉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直接抵住了硬邦邦的炕沿。
退无可退。
贺霆双手一展。
直接把新棉袄披在苏婉清单薄的肩膀上。
几斤重的新棉花压下来。
带着供销社柜台沾上的布料暖意。
苏婉清整个人僵在原地,忘了呼吸。
“给……给我的?”
她结巴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着贺霆。
大院千金从小培养的那副清冷高傲的面具。
在这一刻彻底碎了一地。
自从下乡插队,家里老爹受难断了联系。
这两年多,她受尽了村里人的白眼和知青点那些人的排挤。
能吃口糙面糊糊都算奢侈,谁还管她冷不冷,穿得薄不薄。
贺霆的手没有马上收回来。
他双手抓住红棉袄的两侧前襟,往中间拢了拢。
帮她把敞开的衣服合紧。
手背不经意擦过她冰凉的下巴尖。
男人的体温顺着皮肤烫了一下。
“穿着。”
贺霆语气很淡,手指笨拙地去扣领口的那颗盘扣。
“你那件破军大衣都漏风了。”
“要是冻死在我屋里,开春我还得费劲挖坑埋你。”
粗暴的话,干着最细致的活。
盘扣有点紧,贺霆手指用上了力,半天才塞进去。
苏婉清低着头。
不敢看他近在咫尺的下巴。
鼻尖全是新棉布的干净味道。
夹杂着贺霆身上那股淡淡的火药味和雪腥气。
并不难闻,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生猛。
她突然觉得脸颊烫得厉害。
热度顺着脖颈一直烧到耳根。
厚实衣服里的热量仿佛全钻进了心里。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拼命睁大眼睛,死咬着牙,不让水珠子掉下来。
“谢谢。”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贺霆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泛红的眼尾。
这女人不犯轴的时候,看着确实顺眼。
前世他见惯了名媛淑女,但那种造作的精致,比不上眼前这张沾着泥污却真性情的脸。
他收回手。
把桌上那件小号的棉袄和鞋扔在土炕上。
“给那丫头换上。”
“我去生火,一会儿吃肉。”
他转过身往外间堂屋走。
走到门槛处。
右脚没抬够高度,直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身子往前晃了半寸。
贺霆迅速稳住重心,面无表情地走出去。
心里暗骂了句。
刚强化完的体能,肌肉控制力还没完全适应。
居然在女人面前走道绊脚。
苏婉清看着他有些僵硬的背影。
没忍住。
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这一笑,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落在崭新的红棉袄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赶紧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泪。
吸了吸鼻子,转身去给妹妹套新衣服。
心里那种无依无靠的惶恐,在这一刻散了大半。
外间堂屋。
贺霆站在黑漆漆的灶台前。
锅底还有早上的余温。
他把那半麻袋没卖完的野猪肉拖过来。
准备砍几块带脆骨的排骨出来,晚上再炖一锅白菜粉条肉。
右手抽过旁边生了锈的劈柴斧头。
刚抬起手。
斧刃还没劈在猪骨头上。
院墙外。
一阵轻微但密集的踩雪声传了过来。
“嘎吱。嘎吱。”
在这大雪刚停、死寂一片的傍晚。
这声音哪怕压得再低,也显得异常扎耳。
这绝不是路过的村民。
脚步声停在了他家破旧的院门口。
一直趴在堂屋门槛边闭眼打盹的大黄狗。
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猛地立了起来。
它没有立刻叫出声。
但脖子上的黄毛根根倒竖,后腿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
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粗粝的呜咽声。
“呼噜噜……”
这是猎犬遇到危险或者生人靠近时,最原始的警告本能。
贺霆停下砍肉的动作。
手腕一翻,放下笨重的斧头。
顺手从案板上抄起那把锋利的剔骨尖刀。
刀柄反握在掌心。
他微微侧过头。
借着屋里昏暗的火光,目光死死穿过破木门的缝隙。
盯向院外漆黑一片的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