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骨缝里钻冰渣子那种冷。
贺霆猛地睁开眼。
肺管子像被生锈的钢锯拉扯,他剧烈咳嗽起来。
吐出一口带血沫的黏痰。
刺鼻的霉臭味钻进鼻腔。
这不是深南大道的迈巴赫后座。
没有重型卡车撞击后的刺鼻汽油味。
头顶是发黑漏风的茅草屋顶。
指尖摸到的不是真皮座椅,是一把扎手的干稻草。
雪花顺着屋顶破洞飘进来,落在贺霆干瘪的脸颊上。
脑子里突兀地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剧痛。
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被强行揉碎。
死死拼合在一起。
前世,他是手握千亿资本的商界巨头。
在回总部的路上遭遇对手买凶制造车祸,当场身亡。
现在。
这里是1978年,大兴安岭深处。
靠山屯。
他也叫贺霆。
一个刚满十八岁,性格软弱老实的三无孤儿。
三天前,原主的爹妈在林场伐木遇到了百年不遇的雪崩。
尸骨无存。
原主本就体弱,又受了巨大的惊吓。
在这张连炕席都没铺的硬土炕上,硬生生发高烧冻死了。
贺霆捏紧了拳头。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他还活着。
“哐当!”
一声巨响打断了贺霆的思绪。
墙角那个掉漆的樟木箱子被掀翻在地。
几件打着补丁的破烂单衣扔了一地。
“这短命鬼的爹妈都死了,那笔钱到底藏哪去了?”
一个干瘦的男人蹲在地上,双手像老鼠一样在箱底乱刨。
贺建国。
原主的亲大伯。
贺霆咬着后槽牙。
原主爹妈尸骨未寒,连个衣冠冢都没立。
这个亲大伯第一件事不是来帮侄子办丧事。
是趁着大雪封山,跑来抢林场发下来的抚恤金。
贺建国骂骂咧咧。
清鼻涕冻得流进嘴里,他用油腻的棉袄袖口胡乱一抹。
手摸到樟木箱子的夹层边缘。
“咔吧”一声。
夹层木板被他暴力掰断。
一个用红线绑着的油纸包掉了出来。
贺建国三角眼瞬间冒出贪婪的绿光。
他一把抓起油纸包,手指哆嗦着把红线扯断。
里面是三沓崭新的大团结。
整整三百块。
最上面那张钱上,还沾着原主父亲出事时按上的血指印。
贺建国咧开黄焦焦的牙齿。
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滴。
他把钱死死攥在手里,往自己破棉袄的最深处内兜里揣。
“沙沙。”
土炕上的干稻草响了一声。
贺建国动作僵住。
他猛地转过头。
正好对上土炕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
贺建国先是吓了一跳。
但他看清是贺霆后,根本没心虚。
反而朝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黄痰。
“你个小王八犊子,还没咽气?”
贺建国拍了拍装钱的口袋,大摇大摆地朝土炕走过来。
破烂的千层底棉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咽气正好。”
“反正就你这身子骨,也熬不过今晚了。”
贺建国居高临下地看着炕上的贺霆。
他突然伸出那双带着旱烟臭味的粗糙手掌。
一把揪住贺霆身上盖着的烂棉被。
用力一扯。
冷风瞬间灌满贺霆全身。
贺霆单薄的身体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贺建国没停手。
他直接把手伸向贺霆身上那件破棉袄的衣领。
“这棉袄可是去年新打的棉花。”
“你一个要死的人,穿着也是浪费东西。”
“脱下来,给我家强子穿!”
贺建国手指抠进贺霆的衣领。
用力往外拽。
破布领口瞬间勒住贺霆的脖颈。
气管被卡住。
贺霆没说话。
喉咙干得像吞了把粗砂纸,发不出声。
他只是死死盯着这张充满算计的老脸。
前世他在商海沉浮三十年,踩着无数对手爬上首富位置。
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牛鬼蛇神没见过?
但这种吃绝户吃到连死人衣服都要扒的亲戚。
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犯恶心。
贺建国见他不吭声。
以为他还像以前一样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窝囊废。
手上的力气更大了。
棉袄上那两颗发黄的胶木扣子直接崩飞了出去。
贺霆手掌抠住硬土炕的边缘。
粗糙的泥土磨破了掌心。
他借着贺建国拽他的这股力道。
突然屈起左腿。
腰部肌肉猛地收缩发力。
大病初初醒的身体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痉挛痛楚。
但他根本没停顿。
右腿犹如一条出洞的毒蛇。
一记狠辣精准的窝心脚。
结结实实踹在贺建国的肚子上。
“砰!”
一声闷响。
贺建国像个漏气的破麻袋一样向后飞了出去。
直接撞在屋中央那张瘸了腿的方桌上。
老旧的方桌瞬间散了架。
贺建国重重砸在碎木头堆里。
捂着肚子像大虾一样蜷缩起来。
“哎哟——”
杀猪般的凄厉嚎叫刺破了破草屋的风雪声。
贺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具身体透支得太狠了。
仅仅是这一脚爆发,就让他眼前黑了一阵。
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他单手死死撑着炕沿。
摇晃了两下,强行站了起来。
光脚踩在冰冷梆硬的泥地上。
寒气顺着脚心直冲天灵盖。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到贺建国面前。
贺建国满脸横肉因为剧痛挤在一起。
他仰着头。
看着贺霆的眼神就像见到了阎王爷。
“你……你敢打长辈?”
贺建国声音直发飘。
贺霆半个废话都没给。
抬起那只干瘪的右脚。
精准地踩在贺建国正要去捂钱兜的手指上。
脚尖发力,用力往下碾了半圈。
“啊!”
贺建国脸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手指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贺霆弯下腰。
伸手探进贺建国那件散发着酸臭味的棉袄内兜。
把那包带着血印子的大团结直接掏了出来。
捏在手里。
很厚实。
这是原主父母用命换来的买命钱。
“我的钱!那是我的!”
贺建国疼得五官扭曲,还在扯着嗓子嚎。
贺霆把钱揣进自己贴身的里衣口袋。
顺手抄起地上半截带尖刺的桌子腿。
木刺扎破了他的掌心,渗出血丝。
他没有理会。
直接把尖木头抵在贺建国的下巴上。
粗糙的木质纹理紧紧贴着皮肉。
“再嚎一句。”
“我在你喉咙上开个透明窟窿。”
声音沙哑低沉,像钝刀子刮在砂纸上。
贺建国浑身打了个剧烈的哆嗦。
他立马闭嘴了。
因为他看清了贺霆的眼睛。
没有愤怒。
没有情绪。
像看一头案板上待宰的死猪。
这绝对不是他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废物侄子。
冷风从破烂的窗户纸外呜呜地倒灌进来。
贺霆手里的木棍往下压了半分。
贺建国下巴的皮肤被刺破。
渗出一滴豆大的血珠。
贺建国彻底吓破了胆。
裤裆处一热。
一股难闻的尿骚气在寒冷的屋子里散开。
“滚。”
贺霆吐出一个字。
贺建国如蒙大赦。
双手并用地在地上爬,连滚带爬地往半开的屋门外冲。
跑得太急。
在木门槛上狠狠绊了一跤,整个脸朝下摔进外面的雪堆里。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连鞋跑掉了一只都不敢捡。
一直退出十几米远,站到雪地里,才敢回过头。
脸冻得发紫,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冲着屋子嚎:
“小畜生你长本事了!”
“连你亲大伯都敢下死手!”
“你给我等着!”
“我不让大队把你赶出靠山屯去要饭,我不姓贺!”
放完狠话,贺建国捂着肚子。
一瘸一拐地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里。
地上的脚印很快被鹅毛大雪覆盖。
屋门大敞着。
狂风卷着大雪吹进屋里。
落在贺霆光着的脚背上。
贺霆扔掉手里带血的木棍。
拖着冻得发僵的双腿走到门口。
双手抓住发黑的木门,用力拉上。
把木栓死死插进锁扣。
门板缝隙虽然还在漏风,但总算挡住了大半的冰雪。
他背靠着粗糙的木门。
顺着门板,慢慢滑坐到泥地上。
刚才强撑着的那股气泄了。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水机抽干。
胸口剧烈起伏,像个破旧的风箱。
手指不听使唤地痉挛,连拳头都无法握紧。
这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根本支撑不起高强度的动作。
突然。
一阵撕裂般的绞痛从胃部直冲大脑。
像有一把生锈的铁刀子在肠子里疯狂搅动。
他死死捂住干瘪的肚子。
咽了一口唾沫。
嘴里全是苦水。
“咕噜噜——”
雷鸣般的腹鸣声在空荡荡的草屋里来回回响。
饿。
要命的饥饿感吞噬了所有感官。
原主已经整整三天没吃过一粒粮食了。
贺霆偏过头。
看向那扇糊着破旧报纸的窗户。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擦黑。
白茫茫的大雪彻底封死了整个兴安岭。
寒风在山林间嚎得像群狼泣血。
兜里确实揣着三百块钱。
但在1978年这大雪封山的偏远林区。
钱买不到哪怕半个梆硬的杂粮窝头。
他咬破了干裂的嘴唇。
舌尖尝到一丝腥甜的血腥味。
必须弄口吃的。
不然绝对活不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