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荒草丛生。
墙角堆着几件破旧的杂物,像是多年无人打理过的模样。
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带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青樱走到门前,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窗纸上漏进来的一点光线,勉强照见角落的草席上蜷着一个人影。
披头散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阴影里。!
她听见门外有动静,缓缓地抬起了头。
青樱看清那张脸时,心里头猛地翻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果真是金玉妍!
可此时的她瘦得已经脱了相,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耸出来,把皮肤撑得薄薄地绷在上面。
一双曾经又大又亮的眼睛如今黯淡无光,像是两颗蒙了灰的珠子。
嵌在深陷的眼窝里,显得格外空洞。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衣裳,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也破了几个洞,蜷缩在草席上。
她看见门口的人影时,目光先是茫然地散了片刻,随即慢慢聚焦,认出了来人,然后她忽然咧开嘴笑了。
没想到……第一个来看我的,居然是你。
青樱推开门走了进去,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看着金玉妍这副模样,心里头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感觉。
她想起金玉妍曾经穿着鲜亮的舞裙在跳舞时模样,金铃声脆,裙摆翻飞,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燃。
她想起她曾经自信又明媚的笑容,想起她从容地吩咐贞淑办事时那种洒脱利落。
而如今眼前这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女人,和记忆里那个人几乎对不上号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你当初若是不动那歪心思,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金玉妍坐在草席上,听了她的话,嘴角突然带上了嘲讽的弧度。
青侧福晋,我落到这个地步,不过是技不如人。
不像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青樱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孩子没了,你大概连为你那可怜的孩儿报仇的想法都不敢有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了青樱心口最疼的地方。
她的脸色猛地变了,声音也冷了下来:本侧福晋要报仇,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金玉妍却只是冷笑了一声,歪着头靠在墙上,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她:我?
青侧福晋,你怕是搞错了吧。
真正容不下你的是谁,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青樱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嘴唇动了两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金玉妍看着她那副样子,慢悠悠地道: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一件事。
你身边的惢心,是富察琅嬅的人。
青樱猛地睁大了眼睛:你胡说!
金玉妍不慌不忙地继续道:你的一举一动,可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可笑你还以为是我害了你的孩儿。
我让魏嬿婉给你送绛云絮当天,消息就传到了富察琅嬅那儿。
当夜她就知道了绛云絮不可与温补药材同食。
可她非但没有阻止,甚至还指使你身边的惢心劝你多用些当归黄芪乌鸡汤。
她看着青樱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声音又低了几分:你说,是谁害了你?
是我吗?
我不过只是好心,送你绛云絮让你孕期安睡。
我有什么错!?
青樱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她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哆嗦着。
她拼命想摇头,想说不可能。
可金玉妍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到她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惢心。
她入府起,惢心就跟在身边。
那个每天替她熬药、替她梳头、替她挡风遮雨的惢心。
那个在她失去孩子时抱着她哭得比她还伤心的惢心。
她怎么会是富察琅嬅的人?
不可能……她的声音发颤。
惢心她怎么可能背主……我不信……
金玉妍看着她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冷笑了一声:信不信,从这出去后,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着,竟强撑着身体从草席上爬了起来,踉跄着走了两步来到青樱面前。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站起来时身子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可此时那双原本枯萎的眼睛里却忽然迸出了一抹光,就像是濒死之人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凑近青樱,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青侧福晋,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你帮我从这出去,我替你效劳,帮你扳倒富察琅嬅。
怎么样?
青樱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帮不了你……我……
金玉妍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那手指瘦得像几根细柴,可力气却大得惊人,攥得青樱的腕骨生疼。
你可以!
我知道你能!
乌拉那拉皇后在宝亲王府里安插的暗桩,你应该知道他们是谁。
你只要放我出去,我就能调动玉氏的力量,任你启用。
青侧福晋,你我联手,何愁扳不倒一个富察琅嬅?
她的声音像恶魔低语一样钻进青樱的耳朵里,又凉又黏,贴在她耳边不肯散去。
青樱猛地抽回手,退后了两步,撞在门框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看着金玉妍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心里头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屋子的。
她推开门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推开虚掩的院门,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可她觉得浑身都是冷的。
回西跨院的路上,她的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一会儿是金玉妍那张枯萎的脸。
一会儿是惢心跪在床边替她擦泪的样子。
一会儿是姑母被困在宫里的脸。
一会儿又是阿玛额娘被流放时那条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大路。
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光怪陆离地朝她涌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扶着路边的假山石站住。
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