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外的石阶上,两道人影歪歪斜斜地坐着。
夜风从宫墙顶上的枯草间穿过去,吹得墙角的纸灯笼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摇碎了一地。
凌云彻和赵九霄面对面坐在台阶上,中间铺了一块油纸,上头摊着一只油亮亮的烧鸡,旁边搁着一壶酒。
赵九霄撕了一条鸡腿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叹了一声:啧,这烧鸡不错!皮脆肉嫩,哪儿买的?
凌云彻端着酒碗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不是我买的,是嬿婉托人送过来的。
她今日去了一趟内务府,说是得了个好差事,很是高兴,便买了烧鸡和酒让我也高兴高兴。
好差事?赵九霄眼睛一亮,又撕了一块肉塞进嘴里,什么好差事?第一天就有钱拿?
凌云彻摇了摇头,低头看着碗里澄黄的酒液,总觉得心里头有些不安定,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我也不清楚。只能等换值了,去四执库找她问问。
那你可得好好问问。赵九霄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这宫里头水深着呢,别是让人给坑了还替人数钱。
凌云彻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把酒碗搁在膝上,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宫墙顶上。
今晚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边沿,朦朦胧胧的。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把那点烦闷压了下去。
而几十步之外的宫墙拐角阴影里,三个人正无声无息地站着。
魏嬿婉穿着太监服,整个人缩在春蝉身后,透过墙角的缝隙看着石阶上那两道身影。
灯笼的光一摇一晃的,把凌云彻的面容映得明明灭灭。
他正端着酒碗仰头喝酒,喉结上下滚动着,赵九霄在旁边又撕了一块鸡肉递过去。
他接了,咬了一口,嚼了嚼,脸上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漫不经心的笑。
烧鸡的香气顺着夜风飘了过来,混着酒气,刺得魏嬿婉鼻子一阵发酸。
她忽然想起去年腊月。
她的手冻得裂了口子,用热水泡了又泡还是钻心地疼。
她托人带话给凌云彻:云彻哥哥,你能不能借我二两银子,我想去跟管事嬷嬷说说话,看能不能给我换个差事?。
他回话说:再等等,我手头紧,下个月发了饷钱拿给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
她只能在四执库冰冷的水盆里,干着这宫里最磨人的差事。
她的手在洗衣房泡了一整个冬天,裂了口子又结了痂,结了痂又裂开,反反复复的。
疼得她夜里翻身都不敢碰到被褥。
她以为他是真的手头紧,以为他是在攒的,以为他只是还没到时候。
可此刻她看见那油纸上的烧鸡,看见他手里的酒壶,看见他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所有她曾经替他想过的借口,都在那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一只烧鸡的钱,足够她塞给管事嬷嬷,让她从最低等的洗衣婢调到晾衣房去。
哪怕只调上去一等,她的手也不会再在冬天里冻成红萝卜。
可他没有。
他宁愿买烧鸡,买酒,和赵九霄坐在这里吃吃喝喝。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拉她一把。
她站在那里,看着灯笼光下凌云彻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很。
从前她总能在心里替他描出一层温情的轮廓,此刻那层轮廓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一戳就破了,露出底下她一直不肯去看的东西。
原来他从来都不在乎她。
她以为的那些好,那些关心,不过是她给自己编的一个梦。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被夜风吹得发涩发疼,才轻轻拉了拉春蝉的袖子。
春蝉。
她的声音很轻:我们回去吧。
春蝉回头看了她一眼。
灯笼光从远处照过来,落在魏嬿婉的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眶红红的,却已经流不出眼泪。
春蝉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拉住了她的手。
王蟾在另一边护着,三人贴着墙根的阴影,一步一步地往来路退了回去。
灯笼光渐渐远了,宫墙拐角那两道身影被夜色彻底吞没,连同烧鸡的香气和酒碗碰撞的声响一起,融进了沉沉的黑夜里。
魏嬿婉走在两人中间,始终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回到四执库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春蝉帮她把那身太监服脱下来叠好,又把她的头发拢顺了,扶着她上了炕,替她盖好被子。
魏嬿婉就那么躺着,睁着眼望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一句话也没有说。
春蝉站在炕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你好好歇着,别想太多了,明儿还要早起去内务府跟着嬷嬷学。
魏嬿婉轻轻了一声,把眼睛闭上了。
春蝉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站了片刻,见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王蟾正蹲在阴影里等着。
见春蝉出来,他连忙站起身迎了过去。
把那两身太监服接过来卷成一团塞进怀里。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春蝉姐姐,咱们这么安排……嬿婉她,要是哪天她知道了,会不会怪咱们?
春蝉站在月光下,回头看了一眼四执库那扇紧闭的木门。
她的嘴角弯了弯,声音压得很轻,却带着一股笃定的劲儿。
怪?嬿婉只会谢谢咱们!你且看着吧,就她那样的模样和心气,一定不会是个等闲之辈。
有朝一日她飞黄腾达了,断不会忘了今天是谁拉了她一把。
她顿了顿,又转过头来看着王蟾,神色认真了几分:不过,今晚给凌云彻送东西这件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提。
王蟾用力点了点头:春蝉姐姐,我听你的。
他把怀里的太监服拢了拢,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春蝉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夜风拂过她鬓角的碎发,她望着魏嬿婉那扇窗。
她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