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刚至,京城的官场暗流涌动。
随着户部那边弹劾乌拉那拉氏名下的十来个商铺存在偷税漏税后。
事情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富察氏与钮祜禄氏的合作。
像两股绞紧的绳索,勒住了乌拉那拉氏的脖颈。
一切始于甄嬛与王若弗在正院内室那场密谈的次日。
甄嬛回宫后即刻授意钮祜禄一族在京中各部的人手。
而王若弗那封按了手印的信,也在天亮前送到了马齐手中。
马齐看了信,沉默了片刻,对送信的人只说了一句:回去告诉福晋,老臣知道了。
第二日起,京城的官场上便悄无声息地开始了一场围猎。
先是户部那边有人递了折子,参了乌拉那拉氏名下几间商铺偷税漏税。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便有衙役上门查封了那几间铺子,账本被一车一车地拉走。
紧接着是刑部,有人检举乌拉那拉氏在城外私设赌坊、窝藏逃犯,又是查封又是拿人,动静闹得不小。
乌拉那拉一族的人起初还没当回事,以为是寻常的官场倾轧。
托人去打点通融,却发现平日里收了银子便好说话的官员们,这回竟是油盐不进。
再托了几层关系,才隐约打听到,竟是钮祜禄家和富察家同时动了手。
一个是熹贵妃的母族,一个是宝亲王嫡福晋的娘家,两家合力,摆明了要摁死乌拉那拉氏。
这下,乌拉那拉全族开始慌了。
从族长衡安往下,一屋子人急得团团转,四处递帖子求情,可帖子递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马齐没有亲自出面,但富察府的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他只需一个眼神,底下的人便会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而钮祜禄一族那边更狠,他们直接查到了乌拉那拉氏在太后乌雅氏执掌内务府时期经手的几笔大额银子。
顺着账目往下挖,竟挖出了现任族长衡安在任上侵吞军饷、贪墨库银的铁证。
铁证如山,递到雍正案头的时候,已是厚厚一摞。
皇上翻了那摞折子,越看脸色越沉。
乌拉那拉氏是他的妻族,可他向来最恨贪墨,更何况是侵吞军饷这样触犯国本的事。
他将折子往案上一摔,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查!给朕从头到尾查清楚。
这一查,便查了个底朝天。
乌拉那拉氏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的家底,被翻了个干干净净。
商铺、田产、银号,全被查封。
族中在六部任职的子弟,被一撸到底,押入大牢审问。
府中藏匿的金银细软被一箱一箱抬出来,登记造册,充了国库。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没有人敢替乌拉那拉氏说话,查出来的全是实证!
每一件都有据可查、有法可依,挑不出半分错处。
最终,雍正在养心殿下了旨。
旨意被太监尖细的嗓音宣读出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乌拉那拉一族,上负皇恩,下欺黎民,贪赃枉法,罪证确凿。
令其革去一切职衔,抄没家产,除去嫁出去的女子。
全族不分男女老少。
即日徒步流放盛京,永世为披甲奴!
非诏不得返京!
旨意传遍京城的那天,乌拉那拉府的大门上被贴了封条。
族中男女老少被衙役驱赶着出了城,哭声震天。
衡安走在最前头,脚步踉跄,昔日一身锦袍的族长如今只穿着囚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模样落魄至极。
身后跟着他的妻妾儿女、族中叔伯、年幼的孙辈,大大小小几十号人,被押送着往北边去了。
青樱的阿玛那尔布、额娘郎佳氏、哥哥讷苏肯也在其中。
郎佳氏走时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哭着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刮散了,不知有没有传到女儿耳中。
消息传进宝亲王府时,青樱正在院子里喝安胎药。
惢心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磕磕巴巴地把话说完。
青樱手里的碗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混着深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她愣在那里,像是被人抽去了三魂七魄,半晌才抬起手,缓缓捂住了自己的脸。
然后她推开惢心,不管不顾地冲出了院子,一路跑到了前院书房。
石阶前,守门的小太监拦住了她。
青樱站在阶下,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攥了攥拳头,忽然一撩衣摆,直挺挺地跪在了石阶上。
弘历哥哥!她的声音带着颤。
妾身不求旁的,只求您见妾身一面!
门里头没有动静。
她跪在那里,膝盖硌在冰冷的石面上,一阵一阵地疼。
她已经快四个月的身子了,跪久了小腹便隐隐发坠。
惢心追过来扑到她身边,哭着拉她的胳膊:主儿!您有身子呢!地上凉!
别管我!
青樱咬着唇:他不出来,我就不起来。
书房里,弘历早就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他手里的书捏了半天没翻一页,王钦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王爷……青侧福晋身子重,跪久了怕是不好……
弘历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门前,猛地拉开了门扇。
青樱跪在阶下,仰着头看他,泪眼朦胧。
弘历站在门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跪在这里逼本王,是想让全府的人看本王的笑话?
青樱嘴唇哆嗦着:妾身不敢……妾身只是想求您,替妾身阿玛求求情……
求情?弘历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知不知道你姑母做了什么?她买通稳婆、调换药材,差点要了琅嬅的命!
她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坐上嫡福晋的位子,为了让你将来做皇后!
你今日跪在这里替你阿玛求情,那日琅嬅生产时,命悬一线时!
谁替她跪在景仁宫求皇后娘娘饶她一命!
青樱愣愣地看着他,像是被这番话砸懵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弘历看着她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闭了闭眼,放缓了声音却依旧冷。
这件事是皇阿玛亲自下的旨,本王没资格过问,也不想过问。
你若还念着腹中的孩子,就回你院子去好好养胎。
别再来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关门。
青樱猛地往前扑了一下,膝盖挪了半步,扯住了他袍角的一截:弘历哥哥!
妾身知道是姑母不对,可妾身的阿玛和额娘是无辜的啊!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够了。”
弘历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袍角的手,那手指尖冻得发白,微微发着抖。
他沉声道:你姑母做的事,真正受害的是谁?
你的阿玛、额娘、哥哥,他们被牵连了没错。
可这一切的源头在哪儿?你回去好好想想。
青樱的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淌,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弘历不再看她,扯回袍角,转身进了书房。
门在身后沉沉地合上了,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青樱有孕时,他也是很高兴的,也曾期待过,这个孩子的降生。
但,如今闹成这个局面……
青樱跪在石阶上,整个人晃了两晃,忽然觉得小腹猛地抽了一下,她伸手捂住肚子。
想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惢心扑过去一把托住她,声音尖利地划破了暮色:主儿!主儿您怎么了?!来人啊!侧福晋晕倒了!
书房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弘历冲了出来,看见青樱倒在惢心怀里,脸色煞白,弯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声音又急又怒:叫府医!快去!
府医来得很快,诊了脉后眉头紧锁:王爷,青侧福晋这是急火攻心,又跪得太久动了胎气。
腹中胎儿还不满四个月,怕是难保……臣先开几帖安胎的方子,这几日务必卧床静养,千万不能再受刺激了。
弘历站在床边,看着昏迷中还在无意识皱眉的青樱,沉默了很久。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夕阳的余晖照在院子里。
他的身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停了片刻,然后消失在长廊尽头。
屋里传来惢心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在无人说话的院子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