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在产房里守了许久。
看着婆子丫鬟忙着收拾王若弗。
看着富察夫人一直坐在旁边暗自垂泪。
看着一碗一碗苦涩的药汤端进来再给王若弗灌进去。
他的心,此刻仿佛在被针扎。
细细密密的疼痛,让他的差点站不稳。
直到孙太医再三保证福晋性命无碍,只是产后虚弱需要静养,他才缓缓松开了王若弗冰凉的手。
他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软,扶着床沿稳了稳身形,又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女儿。
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嘟着,全然不知她额娘方才生她时经历了怎样一场心惊胆战。
弘历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触到那柔软的皮肤时,他心里那块悬了半夜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转身出了产房,脸上那点柔和的暖意瞬间褪尽。
王钦,带上人,跟本王去地牢。
地牢里阴冷潮湿,火把的光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映得人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那个对王若弗下手的稳婆被绑在木桩上,身上已经挨了一轮鞭子。
被打的皮开肉绽,浑身是血。
她垂着头,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听见脚步声时才勉强抬了抬眼皮。
侍卫上前禀报:王爷,这婆子在押送路上就想咬舌,被奴才及时发现拦了下来。
后来发现她牙缝里藏了毒囊,已经取出来了。
但无论怎么审,她就是不开口。
弘历走到那婆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没有起伏:谁指使你的?
婆子呜呜地摇头,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
弘历示意侍卫扯掉她嘴里的布,婆子大口喘了两口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哑着嗓子喊。
王爷冤枉啊!老奴真的是为了福晋好!
福晋胎位不正,老奴在富察府接生了几十年。
见过的胎位不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老奴只是想帮福晋转胎而已,有什么错啊!
弘历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在火把的光里显得格外森冷:帮福晋转胎?你转胎的手法连太医都说是错的!你当本王是傻子?
婆子的哭声顿了一瞬,随即又嚎了起来:老奴冤枉!老奴做接生婆子半辈子了,从未出过差错!
弘历不再跟她废话,侧头问王钦:查过她的来路没有?
王钦躬身道:回王爷,查过了。
这婆子是富察府那边送来的稳婆,确实在富察府伺候了几十年。
是富察夫人亲自点的名。
府里上下都说她手脚利落、经验老道,从未有过问题。
弘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竟然是琅嬅的娘家富察府送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派人去富察府送封信。
把这里的情况如实告诉他们。
信送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富察府的人就到了。
傅恒一身风尘地走进地牢时,脸上满是愧色。
他朝弘历躬身行了大礼,声音发沉:王爷,是富察府疏忽了!
臣替富察府向王爷和福晋请罪。
那婆子一见到傅恒,本来已经蔫下去的哭嚎声又猛地高了起来:六公子!六公子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
老奴在富察府伺候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老奴真的是为了福晋好啊!
她胎位不正,老奴只是想帮忙转胎而已,有什么错?
六公子!您可要替老奴说句话啊!
傅恒转头看向她,目光冷得像刀子。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咬着牙道:狗奴才!你在富察府几十年,我额娘信任你才把你送到姐姐身边!
可你做了什么?
你差点害死我姐姐和外甥女!
你现在还敢喊冤?
婆子被他这一声呵斥震住了,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却是再也不敢喊冤了。
弘历看着傅恒,语气缓和了几分:傅恒,这件事本王不怪富察家。
但你要替本王查清楚,这婆子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她牙缝里藏了毒囊,显然早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这样的人,不会是为了一己私利来害琅嬅的。
傅恒沉着脸点头:臣明白。
臣这就去查她的家人、接洽过的人、进出过的门户,绝不放过一条线索。
然而查下去的结果并不顺利。
那婆子的家人早在半个月前就搬离了京城,去向不明,像是故意避开了风头。
至于她牙缝里的毒囊,更是无从追查来源。
只是查出了这婆子的大儿子,前两个月被人带着去了一趟赌坊。
后来渐渐染上了赌瘾,后来更是欠了赌坊五十两银子。
为了给大儿子还赌债,这婆子还从府里借了十两银子,然后卖了京城的房子,这才把大儿子带了回来。
紧接着,她大儿子一家,就从京城离开了。
不过傅恒没放弃,他说了,就算是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这婆子的大儿子一家追回来!
至于熬药那条线,也查到了死胡同。
那熬药的婢女只是个粗使丫头,一问三不知。
只知道按着太医给的方子拿了药去熬。
至于菊叶三七和三七的区别,她更是分辨不出来。
王钦亲自去检查了太医的药箱,确实找到了一包写着菊叶三七的药材,打开一看却是三七。
药被调换得干干净净,连纸包外头的折痕都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孙太医跪在弘历面前指天发誓:王爷明鉴!
臣绝无加害福晋之心!
臣一家老小性命都在王爷手里,福晋若出事,臣第一个掉脑袋!
臣比谁都希望福晋母子平安!
弘历看了他许久,终究摆了摆手让他起来。
他也清楚,太医没有动机害琅嬅。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在太医院里动了他的药箱。
那包药是在宫里被换掉的,不是在他进府之后。
这就牵扯到了宫里。
福珈姑姑,弘历转过身,看向一直立在旁边的福珈:劳烦您回宫一趟,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额娘。
太医院那边,也只能靠额娘帮忙去查了。
福珈郑重地应了一声,连夜回了宫。
夜色渐深的时候,弘历终于回到了正院。
内室里静悄悄的,帐幔低垂,只有一盏小灯在床头亮着昏黄的光。
王若弗还睡着,面色比白日里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孙太医说她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往后只要好好调养,身子便能慢慢恢复。
弘历在床边坐下,先看了看旁边小床上的女儿。
小丫头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放在腮边,脸蛋白白净净的,眉眼隐约有几分王若弗的影子。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襁褓,又转回头来看王若弗。
她睡得很沉,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没有完全放松。
他伸出手去,轻轻把她眉间那一点褶皱抚平了,指腹划过她微微泛白的脸颊,停留在她搁在被子外头的手背上。
他握着她的手,许久没有松开。
灯花地炸了一下,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弘历低着头,看着那只被他握在掌心里的、还有些发凉的手,低声说了一句:是本王不好,在咱们自个儿的地盘上,还能让人算计到你头上。
他说完这话便沉默了。
屋外传来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窗纸被吹得轻轻响动。
他攥着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一下,又把她塞回被子里去掖好被角。
往后不会再让你受这种罪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床上的王若弗在睡梦中翻了一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骂了一句混账东西。
弘历没怎么听清,却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伸手替她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和衣躺在了她旁边。
经历了生产的惊心动魄,他这会只想守在王若弗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