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时,马车才在王府门前停稳。
弘历先下了车,回身掀了帘子,朝王若弗伸手。
她困得迷迷糊糊的,踩着踏凳下来时脚下打了个趔趄,弘历赶紧揽住她的腰,低声说了句。
王若弗揉了揉眼睛,半靠在他身上,嘟囔道:到了?
嗯,到家了。
弘历扶着她站稳,高曦月正由丫鬟扶着下来,见他已经下车,便过来便乖巧地福了福身。
弘历朝她点了点头:曦月,你先回院歇着吧,天冷,别冻着了。
高曦月脆生生地应了声,又朝王若弗那边关切地看了一眼。
见福晋已经被王爷稳稳的抱了起来,便放了心,带着丫鬟回了自己的院子。
弘历又朝旁边候着的掌事太监吩咐道:额娘赐的人,先找个空院子安置了,拨几个妥当的人伺候着。
明早等福晋醒了,由福晋安排。
掌事太监躬身领命,带着身后三顶小轿往后院去了。
夜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个不停,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惢心躲在一根朱漆圆柱后头,手缩在袖子里紧紧攥着,牙关咬得发酸,才没让自己打哆嗦打出动静来。
王府门前发生的这一幕,全被她看在了眼里。
直到那三顶小轿抬进后院,她才长长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快步往回跑。
她一路跑进青樱的院子,顾不得暖和一下冻僵的手脚,掀了帘子就进了内室。
青樱果然还没睡。
她坐在桌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那件桃红旗装,烛火在桌角一跳一跳的。
照得她一张脸惨白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也不知道维持这个姿势坐了多久。
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她也没叫人来换。
主儿!
惢心喘着气,声音还带着寒气:奴婢瞧见了,王爷回来了。
青樱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走!去正院!
惢心吓了一跳,赶紧扑过去拉住她的胳膊:主儿!您干什么去?
我去见弘历哥哥,!
青樱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有些吓人:今儿是除夕,他白天的时候,他不让我进宫,这会总不能连一面都不见我。
我就想问问他,我姑母在宫里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人给她送药……
惢心急得手心都冒汗了,死死攥着她的袖子不放:主儿您不能去!
奴婢亲眼看着王爷下了马车就抱着福晋下来的!
福晋怀着身子,如今正是金贵的时候。
您这会子冲到正院去,打扰了福晋歇息,王爷必然要怪罪的!
青樱被她拽得挣了两下没挣开,眼眶瞬间就红了:我只是去问一句话,就问一句话!我又不做什么……
惢心见她还要往外冲,咬了咬牙,把最后一句话砸了出来:主儿!宫里又赐了新人进府!三个!
王爷已经把人带回来了,就安置在后头的空院子里!
青樱整个人猛地一僵。
她方才还在挣扎的手臂忽然泄了力,软软地垂下来。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神从急切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灰败。
三个……新人……
她喃喃道。
她慢慢退了两步,膝盖一软跌坐在椅子上,两行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桃红旗装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弘历哥哥当初在圆明园的时候……
她抬起手背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他跟我说,以后只对我一个人好。
他说我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姑娘。
他说他喜欢看我笑……
他说等他做了王爷,一定让我当他的福晋……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和鼻音,翻来覆去地说着那些旧事。
说她在圆明园初见他时的情景。
说他们初见时,一起听得那出墙头马上。
惢心站在旁边,耳朵里听着这些已经能倒背如流的话,心里头却像被冰水泡着,又冷又沉。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青樱念叨这些了。
入府快三个月,每回青樱受了委屈,便要翻出这些旧事来温一遍。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攥着一根浮木不肯松手。
可那浮木再牢靠,也已经是过去的东西了。
王爷如今是王爷,他身边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她困在那些少年往事里出不来,又有什么用?
惢心又想起方才在廊柱后头看见的那一幕。
弘历抱着王若弗下马车时,眼里的温柔和小心,是她跟了青樱这么久以来从未在自家主儿身上见过的。
王爷待青樱客气、礼貌、偶尔带着些旧日情分里的耐性。
可那跟对待正院那位时的样子,完全是两回事。
她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帕子捡起来递过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主儿,别哭了……天色不早了,您先歇下吧。
有什么话,明儿再说。
青樱接过帕子捂着脸,呜呜地哭着,肩膀抖得厉害。
烛火跳了两下,在她身上投出晃动的影子,衬得整个人单薄又可怜。
惢心站在旁边,看着她哭了许久,终于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上前轻轻把青樱扶起来,送到床边,替她脱了鞋和外衣,掖好被角。
青樱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又嘟囔了一句弘历哥哥,便没了声息。
惢心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关上了门。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又冷又圆的月亮。
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那个空了大半的荷包。
荷包里只剩几个铜板了,她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连着一个月的月例,全搭在了替主儿打探消息上头。
照这么下去,她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把荷包塞回袖中,叹了口气,回身进了外屋。
内室里。青樱翻了个身,在梦里又念叨了一句什么,听不大清。
惢心搓着被冰冷包围的双手。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如果有神灵,那就求求把她调到别的地方当差吧!
就在她靠着门框打盹时。
内室的床上,青樱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如同疯魔了一般,在被子里呢喃。
富察琅嬅!皇上!熹贵妃!
都怪你们!要不是你们!
我早就成了弘历哥哥的嫡福晋!
哪里会和如今这般,与弘历哥哥形同陌路!
糊里糊涂说了一通,最后竟是把乌拉那拉宜修皇后也怨了进去。
若非姑母得罪皇上,她也不至于进府只当个侧福晋!
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想从她身上找原因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