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桥从营地上方收回的那一刻,苏凡站在仙宫正门外的白玉石阶上,看着一百三十二人沿着桥面依次踏上平台。
最后一个人双脚落地的瞬间,金色光幕从末端开始褪散,化作细碎的光点散入灵雾之中,像一场倒着下的金色雨。
平台上一时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站定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苏凡的肩膀,望向他身后那座在晨光中徐徐展开的巍峨宫殿。
石阶宽逾十丈,每一级都高过半膝,白玉打磨的阶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穹和飞檐的轮廓。
石阶尽头是正门,门高近五丈,门框两侧各立着一根盘龙玉柱,柱身粗到两人合抱都未必拢得住,通体由整块灵玉雕成,龙纹从柱底盘旋而上没入梁顶,鳞甲间的刻痕在灵雾浸润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门楣上方的巨幅浮雕连绵展开,刻着山川、星斗、灵兽和道纹交错的图案,刀法沉厚流畅,像一整部被刻进石头的史书。
门是敞开的,门后透出前庭的光,白石铺地、廊道纵横、飞檐层叠往深处延伸,暗金色的灵雾在建筑群之间缓慢翻涌,把整座仙宫衬得像一幅会呼吸的画。
队列里没有人出声。
沉默持续了数息,先是张着嘴忘了合上的,然后是有人手里的物资袋滑脱了带子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然后有人下意识退了一步踩到了后面人的脚,却连道歉的话都忘了说。
一百三十二张脸上清一色的空白和震撼,像一群在山脚住了很久的人忽然被托上云端,低头看见脚下铺开的整片世界。
一个低阶学员的声音终于从队列后排挤出来,干巴巴的,带着不确定的颤抖:“我们……住这里?”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外围谷地住了将近两个月,碎石墙、漏风的营帐、潮湿的地面、轮流守夜的石墙岗哨,和眼前这座白玉宫墙、盘龙玉柱、灵气缭绕的仙宫比起来,像从山脚的土胚房直接搬进了山顶的皇宫。
苏凡侧身让出正门的方向,抬了一下手示意:“哪间空住哪间,先安顿下来再说。”
话音不重,但足够清晰。
队列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活了过来,人群沿着白石台阶缓缓移动,跨过门槛时不少人放慢了脚步,有人伸手摸了一下门框内侧的玉质纹路又缩回手,像怕把东西摸坏了似的。
王天龙第一个冲进前庭。
他在铺满白石的空地中央站定,仰头转了一圈,盘龙玉柱的龙纹在他视野里翻卷延伸没入廊道深处,穹顶高到看不见具体的边界,只有翻涌的灵雾在顶部聚拢成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他看了几息之后啧了一声:“这柱子比我老家祠堂的梁还粗。”
然后带着近战组朝东侧廊道走,选了一排面朝开阔场地的石室,理由是“那边宽敞,方便活动”。
木诚雪没有急着挑房间。
她站在前庭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细致地扫过柱壁上的纹路、地面石板的接缝走向、廊道顶部的阵基节点,然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灵晶按在地面某处测试了数息,才带着阵修组走向西侧偏殿。
她挑的那间屋子门口正对着一处灵脉透出的微弱气口,推门进去之后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层极淡的灵气在持续翻涌,像一扇没关紧的窗漏着夜风。
宋婉和陈鹿并肩穿过主廊道,走到了偏后方的一排石室前。
陈鹿推开了第二间的门,探头看了一眼。
屋子不大,朝南开了一扇高窗,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灵雾中打出一束淡金色的光柱,落在地面上像一道安静的斜阳。她转头看宋婉,宋婉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把物资袋放下来之后,宋婉忽然蹲下身,手捂住了脸,肩膀在抖但是没出声。
陈鹿蹲在她旁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伸手把她的肩轻轻揽住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蹲在新搬进的石室地面上,晨光从窗缝落在她们肩上,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落定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白袍少年带着天骄团无声地选了西侧偏殿的三间连排屋子。
推门进去之前他在廊道尽头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仙宫深处那片正在缓慢翻涌的暗金色灵雾,低声说了一句“这里比外面那些东西好太多了”,然后推门进去了。
顾川站在正门内侧的门廊处,靠着石柱等所有人都在视线里过了一遍。
从头到尾数了一百三十二个,确认无人掉队、无人受伤、所有人都在低头找住处或抬头张望四周之后,他才收回目光。
他没有挑离主殿最近的屋子,反而往廊道更深处走了几步,挑了一间临着偏院的小室,推门进去之前隔着半条廊道看见苏凡正背对着所有人站在前庭中央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感知什么。
顾川没有出声,把门带上合拢,留给他一个安静的独处空间。
所有人安顿下来之后,苏凡从正门方向转身朝廊道深处走。
他穿过前庭时有人朝他点头,有人微微侧身让路,苏凡没有停步,一路沿着侧廊朝灵脉核心的方向走去。
廊道越来越窄,灵石灯盏的间距从两步一盏逐渐拉宽到十步一盏,光线变暗,两侧的石壁也从雕纹繁复的玉面转为素面青石。
他最后在一面石壁前停住,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地面上。
仙宫正下方约百丈处,灵脉的主体被一层古老的道纹封印包裹着。
道纹的质地和他体内的金色本源同源,但更为厚重绵密,层层叠叠锁住了灵脉的核心出口。封得紧,但没有完全封死,封印的缝隙间有极微弱的温热感在持续渗出,沿着地基的阵纹节点向上传导,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滋养着仙宫根基。
苏凡感知着那道温热脉动的节奏和流量,估算了一下完全解封需要的时间。
按照当前的渗透率,整条灵脉彻底释放至少要以月为单位来计数,期间灵气浓度会逐层攀升,仙宫内部的修炼环境会持续优化。
但这件事急不来,一旦强行破封导致阵基承压过载,整座仙宫的地基结构都可能出现不可逆的损坏。
他把掌心收回,站起身来,沿着廊道往回走。走出数十步时遇到拐角处一道身影靠在石壁上,顾川双手抱臂站着,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两个人隔着廊道里一盏灵石灯的光对视了一瞬,苏凡在他面前半步处停下脚步。
“你好像没睡。”苏凡先开口。
顾川没有接这个话题,抬眼朝廊道深处看了一眼:“下面还有东西?”他感知敏锐,能察觉到底层气息的微妙差异。
“灵脉。封着的,要慢慢解。”苏凡答得简短。
“行。”顾川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细节,转了个方向和他并肩往主殿走,“白天巡了一遍,周边没有异常。仙宫外围的灵兽自动避退,没有靠近建筑的迹象。”
两个人并肩走在空旷的廊道里,脚步声在两侧石壁之间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