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道域的试炼空间在苏凡身后彻底崩解消散。
四重试炼的残影如同一场被风卷走的梦,暗红色的战场、灰色的荒原、暖黄的城池、碎裂的镜室全部化作细碎的光点渗入道域底层,只留下一片空旷沉寂的金色空间。
苏凡站在道域正中央,周身萦绕着四重锻打之后凝练到极致的罡气,暗金色的种子在丹田里稳定发光,整个人比进入试炼之前沉了不止一个重量级。
金色壁垒之外。
谢山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苏凡身上那股厚重内敛的气息,脸色在数息之间变了几变。
清秀青年瘫坐在石阶上,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师兄攥紧法器弓着腰站着,眼底的光剧烈挣扎着,恐惧和贪婪像两条蛇在脑海里撕咬,他既怕又想要。
其余四名弟子各自神色各异,有人后退有人前倾,没有一个人能安稳地站在原地。
谢山忽然侧过头,灵觉捕捉到一股极细微的变化。
整片金色道域的能量流动正在发生某种异样的偏移,那些原本稳定运转的金色光点和流转道纹正在缓慢向一个方向聚拢,那里是道祖虚影的所在。
谢山猛地转头看向道祖残魂的方向。
那一瞬间,道祖虚影发生了剧变。
原本模糊的金色轮廓开始从内部渗出一缕缕漆黑的浊气,浊气从虚影的胸膛、肩头、颅侧同时渗透出来,像从石缝里溢出的泥浆,缓慢却不可逆地覆盖了虚影表面的金色外皮。
那双古朴的眸子在浊气侵蚀下逐渐从淡金沉入灰暗,眼底那层万古岁月沉淀的从容和审视正在被什么东西一寸寸撕碎,露出底下的贪婪和欲望。
声音变了。
苍茫悠长的金石余韵消失了,代之以一种沙哑粘稠的语调,带着万年压抑后终于释然的喘息:“四重皆过……肉身洗练、道心澄澈、杀伐通神、本心无瑕。太完美了。比本座预想的还要完美。”
道祖虚影的身躯正在全面黑化,金色外壳剥落如碎漆,漆黑浊气从裂缝中疯狂翻涌,整片金色道域随着他的气息变化剧烈震荡。
那双已经完全变成灰暗浊色的眼眸死死锁住苏凡的位置,声音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狰狞笑意:“苏凡,你以为本座设下四重试炼是为了择徒传道?”
苏凡站在原地没有动,握着刀的目光平静地迎着那双灰暗的眸子。
他体内丹田里的暗金色种子在道祖虚影黑化的同时骤然发烫,温热的力量流过全身经脉,把那层即将侵蚀进来的浊气挡在体外。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是择徒。你在选容器。”
道祖虚影的笑意凝了一瞬,然后更浓烈地扩散开来:“聪明。千百年来无数试炼者,要么肉身太弱崩碎在第一重,要么道心不纯迷失在第二重,要么杀伐不足被残魂反噬。能走完四重的人……只有你一个。”
黑化的虚影朝苏凡的方向伸出一只漆黑的右手,指尖裹着浓稠的浊气,“你的肉身、你的道心,完美适配本座,本座被困在这方残界万年,等的就是你。”
漆黑浊气从道祖虚影掌心骤然涌出,像一条脱缰的黑色巨蟒朝着苏凡的面门扑来。
速度极快,裹挟着万古残魂的全部威压,浊气所过之处金色道域的空间结构发出刺耳的扭曲声。
苏凡横刀格挡,黑刀刀面抵住浊气冲击,整个人被巨大的推力向后推了三步,鞋底在金色地面上划出两道深痕。
浊气没有散去,它们像活物一样绕过刀面试图渗入苏凡的体表。
那层粘稠的黑暗触及他皮肤瞬间带着针刺般的侵蚀感,噬魔功的三层炼化周天全速运转试图过滤,但残魂散发的浊气在质地上和普通戾气完全不同,像封存了万年的陈腐淤泥,带着残留的神魂意志,滤了一层还有一层。
苏凡的牙关咬紧了。
浊气渗入的势头比他的过滤速度快,几缕极细的黑丝已经钻进了右手小臂的经脉壁缝隙里,带来一阵冰凉刺骨的麻痛。
就在浊气即将渗透至肩头的时候,苏凡丹田深处的暗金色种子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枚沉了万年的种子像一颗被投入深水中的太阳,从核心向外炸开纯金色的光潮,顺着苏凡的经脉以数倍于罡气的速度奔涌而上,在浊气渗入的所有入口处形成一层密不透光的金色屏障。
金光触及浊气的瞬间,黑色的粘稠物质像雪水遇上滚油般急剧消融溃散,被从经脉壁的缝隙中一层层剥离出来推出体外。
苏凡小臂上渗入的那些黑丝在数息之内全部消解,化作一缕缕灰烟从他指缝间散逸出来,滴落地面时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道祖虚影的瞳孔骤缩。它盯着苏凡体表那层正在扩散的纯金色光晕,浑浊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可能……你体内怎么会有……”
苏凡没有等它把话说完。
他握着刀纵身前冲,黑刀刀身上裹着一层耀目的金色光芒,那道光和金种的色泽一致,温厚、古老、纯粹,带着某种和浊气同源却截然相反的烙印。
他一刀劈向道祖虚影探出的那只黑手。
刀锋触及黑色浊气屏障的瞬间,金光与黑气剧烈碰撞炸出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整片道域的空间结构再次剧烈震荡,金色壁垒的外层直接裂开了一道手臂粗的缝隙。
黑手被金光推了回去,指尖的浊气在刀锋接触点被削去了一截,像一根蜡烛被剪断了顶端。道祖虚影发出闷哼,黑雾翻涌的身躯向后退了两尺。
苏凡一刀得手后没有追击,他横刀护在身前,双手握着刀柄手腕青筋微露,刚刚那一刀劈出去的同时,金色种子里的光芒明显暗了一分,他能感觉到那颗种子的力量正在快速消耗。
刚才那一下爆发驱散了他全身经脉的浊气,加上那一刀的加持,种子的光芒已经从满盈的金色降到了半透明的淡金色。
道祖虚影的面容在金光削退之后剧烈扭曲,那层黑雾散去了片刻又迅速凝聚回来。
它盯着苏凡体内那层正在缓慢减弱但仍存在的金色光晕,眼底除了黑暗的欲望之外终于浮出了一层东西——愤怒,和某种被遗忘的旧事重新翻涌上来的灼痛。
“本座的……本源碎片。”道祖虚影的声音比之前沉了一度,沙哑得像砂纸在嗓子里碾过,“本座以为它在当年那一战之后就和本座的肉身一同崩毁了。原来没有。”
苏凡把刀身横在身前,感知着体内金色种子的状态,光芒虽然黯淡了几分,但那股温暖的底蕴还在,像一炉烧到一半的火,只要不强行透支就不会熄灭。
黑雾向虚影核心聚拢的速度越来越快,整团漆黑的身影开始在金色道域的边缘向空间裂缝中收缩、融化,像一道浓烟被吸入了墙壁的缝隙。
“苏凡。”那道沙哑粘稠的声音在消失前最后响了一次,比之前轻了许多但依然阴冷,“种子里的力量是有限的。你用一分少一分。”它顿了一息,“本座等了一万年的容器,不会这么容易放手。”
最后一缕黑雾渗入了空间裂缝的深处,彻底消失不见。
金色道域在它退走之后缓慢稳定下来,但地面上那些被浊气和金光冲击过的裂缝没有愈合。
整片道域的空间结构多处出现了细密的裂痕,像一面受了重击的琉璃壁,虽然还没有碎但满身都是蛛网般的纹路。
苏凡收刀入鞘,站在空旷的道域中央大口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