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牧羽秧又去了《借火》剧组。
这次是补录。需要牧羽秧重新录一版更内收、更克制的人声,和第一版形成对比,方便剪辑时根据剧情选用。
录音棚还是b区三楼那间。
牧羽秧在门口站了站,没看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人,才推门进去。
牧羽秧放下包,走到防喷罩前。
一直到中午才将最合适的一版录好。
牧羽秧摘下耳机,嗓子有点发紧。他从包里摸出一片润喉糖含进嘴里,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制作人从控制室里探出头,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听一下混音效果,他摇头说不用。
刚准备出门,牧羽秧听到几个工作人员在小声嘀咕。
“哎,你说唐老师都在安全出口站了这么久,是在等什么人吗?”
“不知道啊,一上午了吧,真有毅力。”
牧羽秧脚步没停。准备绕过安全出口坐电梯下去。
牧羽秧推开录音棚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在灰色地毯上投下冷白的光带。他往电梯口走,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步子不快不慢。
经过b2棚时他下意识扫了一眼门口,没有人。他暗暗松了口气,心想今天运气不错,可能唐久术在忙别的事。
电梯门打开,牧羽秧走进去,按下了一楼。
门快合上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外面插了进来,电梯门又缓缓弹开。
唐久术站在电梯外,还是那身黑衬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的锁骨线条利落得像被刻刀修过。他抬起眼,看到电梯里的牧羽秧,先是一怔,随即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巧。”
牧羽秧没说话。
他把棒球帽又往下压了压,身体微微侧了侧,给唐久术腾出一个位置。
唐久术跨进来,按了停车场所在的负一层,然后转过身,面朝牧羽秧。
电梯门合上,密闭的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电梯下行时极细微的机械声。
唐久术站得不算近,但牧羽秧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淡的木质调香水味。
“上次你走得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唐久术先开口,声音在电梯里显得有些低,像被四面墙壁压过一遍,“我叫唐久术,久别重逢的久,不学无术的术。”
“久别重逢的久,不学无术的术。这自我介绍倒是挺坦诚。”牧羽秧的声音很淡,没多少情绪。
电梯下行的楼层数字跳得很慢。
煎熬……
唐久术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揶揄,继续说:“我知道你是牧羽秧。LUmINA主唱,前Fw中单,会写歌,会编曲。”
他顿了顿,忽然转身,重新面对着牧羽秧,那目光比上次在走廊里更近、也更直接,“上次我说让你和许今堂分开,是认真的。但不是因为我觉得你配不上他。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太好了。你值得更好的。他给不了你安稳。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他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娱乐资源、商业资本、人脉、舞台。想要什么,你开个价。我只有兴趣亲自谈判。”
牧羽秧终于偏过头来,从帽檐下看着他。
唐久术那张脸生得凌厉,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不会被淹没的长相。
可牧羽秧越看越想笑,他甚至能想象到原着小说里这个人出场时,作者是怎么用几百字描写他那双“带着侵略性的眼睛”和“薄情又深情的唇”的。
他没笑出来,只是动了动唇角,说:“唐先生,你连我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谈条件。你管这叫追求,我管这叫骚扰。”
唐久术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朝牧羽秧走近了一步,电梯空间本来就不大,这一步让两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
他低下头,嗓音也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许今堂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非要留在他身边,是因为你只看到他,还是因为你不知道你值得被什么样的人喜欢。”
电梯在这时“叮”一声停在一楼。门打开,牧羽秧没有再看唐久术,直接迈了出去。
他以为唐久术会追出来,但身后并没有脚步声。
他走了几步,唐久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稳得像一记落在水面上的石子:“牧羽秧。我喜欢的人是你啊。不是许今堂,是你。”
牧羽秧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走霸总人设的……唐久术,会在剧组电梯里对着自己说出这句话。
他以为对方费尽心机查他和许今堂的关系、进组里处处盯梢,应该是冲着许今堂去的。
没想到这人竟把矛头对准了他!
这算什么,原着剧本又出错了一张牌?他不是不知道重生后的世界已经脱离原着不少细节,但“主角团里的原攻没跟许今堂纠缠,反而跑来跟自己表白”这种剧本偏移,还是让他一时半会儿理不顺。
他没有回头,只是重新迈开步子,仓皇地朝园区出口走去。
走出b区大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白天下的雨还没干透,地面泛着湿漉漉的光。
空气里浮着一股雨后尘土与植物混合的气味。
牧羽秧沿着园区里的柏油路快步往外走,棒球帽和口罩把他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园区路灯隔几步才亮一盏,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得回公寓好好想想这个唐久术到底想干什么。
可没走几步,他忽然看见路中央躺着一张纸条。
那张纸被雨水泡得半湿,边角微微卷起,却又没完全糊烂,像是有谁特意把它搁在显眼的位置。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弯腰捡了起来。
纸条上有字,字迹被水洇开了一点,但仍能辨认。
那是一行用黑笔写的、不算好看的字:“这样的万人迷人生,你喜欢吗?”
牧羽秧握着纸条,指尖微微发凉。
夜风从身后吹来,把他后颈几根没扎起的碎发吹得轻轻扬起。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空荡荡的园区路。
唐久术没有跟来,他的车大概已经开走了。周围没有其他人。
他重新看回那张纸条。
他把纸条叠了两折,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半湿的纸,心脏比平时跳得略快。
这条路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像被人撒了一把化开的糖浆。
他走出园区大门,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他去哪里,他说了公寓地址,然后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城市的灯红绿影在眼前交织成一片流动的斑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他掏出来看,全是许今堂的消息。
最新一条是:“你到哪了?我在楼下买了两杯热的,快回来,一会儿凉了。”
牧羽秧看着那行字,胸口那块被纸条冰到的地方慢慢回了一点温。
他打了一行字:“刚上车,大概二十分钟。”
发过去后,他抬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夜色,把自己重新从那个仓皇逃离的瞬间里慢慢拽了出来。
他想,等回去以后,要慢慢想清楚:从电梯里的告白,到路上那张奇怪的纸条,今晚所有的“巧合”,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在背后悄悄地推了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