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Fw被收购了,所以牧总也帮不了)
车祸后第三周,牧羽秧收到了战队寄来的解约合同。
EmS,蓝色硬纸信封,寄件人一栏印着Fw电子竞技俱乐部的全称。
护士帮他签收的,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时还说了句“你家人的信”。
他没纠正,只是用左手把信封拆开。
拆信封这种简单的动作,他用左手做了很久。
合同很厚,纸张洁白而光滑,在病房惨白的日光灯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
核心意思只有一条:选手因个人原因无法继续履行合同,战队有权单方面解除合约,并要求选手方支付违约金。
违约金的具体数额附在最后一页,数字后面跟着一排零,比他打职业以来所有奖金和工资加起来还多。
战队给的理由是他不能按时归队,而且因个人行为对战队品牌造成了不利影响。
所谓“不利影响”,是指他出事后有粉丝在网上扒出了他曾经和牧羽臻公司的一些资金往来记录,怀疑Fw战队有商业关联,圈内一时议论纷纷。
俱乐部公关团队需要切割风险,而被切割的对象是谁,不言而喻。
他把合同放在被子上,闭上眼睛。
心率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左侧胸腔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胸带绑得太紧,只能维持最浅表的换气。
他想起签约那天。
牧羽臻陪他去的。
牧羽臻坐在会议桌对面,手里转着车钥匙。
他十分严肃的对战队经理说:“他不爱说话,但游戏打得比谁都好。你们好好带他。”那时候他十六岁,是整个青训营里最安静也最刻苦的选手。
他把Fw当成家,把队友当成兄弟,把那个印着银灰色飞鸟的队标当成自己的勋章。现在战队给他寄了一份文件,告诉他。
你已经没有价值了。
那天晚上他给牧羽臻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哥,战队合同的事,帮我看看。”
牧羽臻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
“好,我明天过来。”
没有多余的话。
牧羽臻在剧情允许的范围内做了一切他能做的,陪他咨询律师,帮他整理和战队的往来邮件。
但剧情不允许他持续地、稳定地站在弟弟这一边。
他会在某个夜晚忽然沉默,会在某个清晨被抽走所有力气,会在许今堂的每一次新动态弹出时被拉回那条既定的轨道。
这些牧羽秧都看在眼里。他不怪牧羽臻,只是不再期待了。
三天后战队的律师函到了。
律师函的内容比解约合同更进一步:除了违约金,还要求他在指定期限内删除所有社交媒体上与Fw相关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比赛照片、队标截图、队友合影。此外,退役公告的措辞需要经战队审核后才能发布。
他看着律师函上那些冰冷的措辞……
“乙方行为构成根本违约”、“甲方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相关品牌损失的计算依据如下”。
那些曾和他一起在训练室里熬夜的队友们,没有一个打来电话。
倒不是他们不想打,是俱乐部发了内部通知,要求所有现役选手不得私下接触牧羽秧,避免舆论风险。
他理解。职业选手的黄金期就那么几年,没有人应该为了他搭上自己的前途。
但理解归理解,痛归痛。
这两种东西从来不互相抵消。
他把律师函折好放回信封里,左手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那是他第一次用文字整理自己的后事。
虽然后来也没保存下来就是了。
该退的合同,该清的赔偿,该删的照片,该还回去的队服。
这些东西总要有人来处理,而他甚至不确定谁来处理时,自己还在不在。
他出院那天是牧羽臻来接的。
牧羽臻把出租屋收拾过了,腾出一间向阳的小房间给他,窗台上还放了一盆新买的绿萝。
牧羽秧用左手拖着行李箱走进那间陌生的小房间,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窗台前站了很久。
绿萝的叶子是新绿的,花盆是新的,标签还没撕。
他把那盆绿萝挪到窗台最角落的位置,然后打开手机,开始写退队声明。写了很多遍,每遍都删掉重来。
他想尽量用最少的字,最平的措辞,让这件事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场心碎的告别。
最终版本只有几行字:“因个人身体原因,本人与Fw电子竞技俱乐部协商一致,正式解除选手合同。感谢Fw的培养和队友们多年来的并肩作战。退役不是终点,只是换了一条赛道。”
他把这段文字发给战队的法务邮箱审核。
几天后对方回复:第一条将“协商一致”改为“友好协商后决定”。
他改好了。
第二条说“换了一条赛道”可能暗示在其他方向仍有发展潜力,建议删除后半句,仅保留客观事实性表述。
他也改好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公告发出的那天,社交媒体上炸了锅。
粉丝们在评论区刷“等你回来”、“YANG不要走”、“手伤一定能恢复的”。
他不需要盛大的告别。
他只是想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把Fw的队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袋子里。
还有那枚冠军戒指——银灰色的指环,内侧刻着他的Id和夺冠日期。
他把戒指握在左手掌心里,握了很久。金属从冰凉慢慢变得温热,和他手指的温度同步。
然后他把戒指也放进了袋子里,系紧袋口,在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寄回Fw俱乐部,收件人:战队经理。”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率监护仪早就撤了,但他仍然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很慢,很重。
闷闷地撞着胸腔。
他打开战队群聊,打了一行字:“兄弟们,我退了。以后比赛加油。”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陆续有人回了一两句保重的客气话。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长按群聊,点了删除。
现在他觉得连退出都太用力了。
他不需要用力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听着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响,像某种没有尽头的倒计时。
他是Fw.YANG。他是被俱乐部切割的前选手,是被队友礼貌回应的前队长,是解约合同上被标注“个人原因”的违约方。他曾经站在世界之巅,如今被那座山亲手推了下去。
几天后,Fw俱乐部官宣了新中单。一个刚从青训营提上来的年轻选手,手速很快,反应极快,直播时的操作集锦被粉丝反复转发。
他的Id被新中单沿用,前缀从Fw换成了别的字母。粉丝们很快接受了新的阵容,考古牧羽秧的旧比赛视频时偶尔有人在评论区写“原来以前的中单这么强”。
他一直都很清楚,竞技体育里没有谁会永远站在原地等谁。
但知道和经历,是两回事。他是被替代的那个人。
他的Id被继承了,他的位置被填补了,他的冠军戒指已经躺在一个不知名的储物柜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而他躺在出租屋的小房间里,听着窗外蝉鸣,把退队公告的截图翻出来看了最后一遍。
Fw.YANG。断开连接。
没有人真正挽留他,没有人在官方公告之外再为他多说一句。
他不是被放逐的,是被抛弃的,被一个不需要他的世界,轻轻放在路边,然后继续向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用左手把那份解约合同撕成了两半。
纸片很薄,撕起来几乎没有阻力,和那份违约金的数额形成了奇怪的对比。然后他把碎片扔进了垃圾桶,盖上盖子,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盖住。
窗外蝉鸣不止,夏天还没结束,但他已经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