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青花瓷片躺在纯手工编织的地毯上。
滚烫的茶水顺着羊毛纹理蔓延,洇出一大片暗褐色的水渍。
苏清寒的话砸在宽敞的议事厅里,连回音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死气。
坐在长桌主位上的大长老苏长渊,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头穿着一件绣着暗金云纹的法袍,枯瘦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苏长渊端起手边新换的茶盏,吹开面上的浮叶。
“你不愿意向赵家低头,嫌那个叫林玄的小子当诱饵脏了你的手。可以。”
老头抿了一口茶,把茶盏放回原处。
“家族养了你十八年,砸在你身上的资源,光是高阶恢复药剂和经验卷轴,折算成星币足够买下半个外城区。”
苏长渊抬起头,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现在你的血咒压不住了,极寒冰髓也快耗光了。你对家族的输出价值,已经清零。”
老头双手交叠,靠在椅背上。
“既然做不了顶级输出,那就做点别的贡献。第一大区的炎魔家族,昨晚发了通牒。他们家那位一百二十岁的老祖宗,火毒攻心,需要一个纯阴之体的冰系法师做药引。”
苏长渊敲了敲桌子。
“聘礼是三支大师级血咒压制药剂,外加03号网格两座中型魔晶矿的开采权。”
议事厅里的空气骤然降到了冰点。
苏清寒捂着胸口的手猛地收紧。
指甲抠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因为心脏处那条暗红色的血丝正像活物一样疯狂撕咬着她的血管。
她看着坐在两旁的那十几个家族长老。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用那种计算回报率的目光审视着她,像在看一件即将过期的商品。
“药引......”
苏清寒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她用力咽了下去。
“你们要把我送去第一大区,给一个快死的老头做鼎炉?”
坐在左侧的二长老冷哼了一声。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炎魔家族是第一大区的老牌法师世家,底蕴深厚。你嫁过去,不仅能换回压制药剂续你的命,还能给家族拉来一个强援。”
二长老拨弄着手指上的储物戒指。
“赵家现在盯上了咱们第七安全区的地盘。没有炎魔家族的庇护,苏家拿什么去跟赵天霆那个疯子拼?用你一条命,换全族人的安稳,这是你作为苏家人的本分。”
苏清寒死死咬住后槽牙。
胸腔里像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锯子,每喘一口气都拉扯着喉管,带起一阵火辣辣的钝痛。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这帮老狐狸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炎魔家族的老祖宗要的是纯阴之体的本源,真被送过去,不出三天她就会被抽干魔力变成一具干尸。
至于那三支压制药剂,绝对不可能用在她身上。
家族肯定会把药剂留下,去培养下一个冰系天才。
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死局。
“我拒绝。”
苏清寒站直了身子,残存的魔力在周身卷起细碎的冰晶。
“我就算烂在废土上,被怪物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也绝不会去做别人的鼎炉。”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苏长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六十级法师独有的威压。
议事厅半空中的全息投影仪“嗡”的一声被激活。
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垂在苏清寒面前。
画面里是一间被重重阵法包裹的无菌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戴着呼吸面罩的女人,周围插满了各种输液管,旁边的生命监测仪上,数值正像微弱的烛火一样跳动。
苏清寒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你母亲那台生命维持阵法,每天要烧掉十万星币的魔晶。”
苏长渊敲击桌面的频率快了两分。
“你拒绝联姻。今天下午六点,内务阁就会切断病房的所有魔力供给。没有阵法压制,她体内的并发症半个小时内就会把她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老头看着苏清寒僵硬的背影。
“你要自己去死,我不拦你。但你母亲的命,现在捏在你的选择里。”
议事厅里只剩下排风扇转动的动静。
苏清寒死死盯着光幕里那个形如枯槁的女人。
一口压不住的黑血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光幕上,把画面染得一片猩红。
极度的压抑感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这就是天道序列下的家族。
没有亲情,没有底线,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当你能打出成吨的伤害时,你是高高在上的天才;当你失去价值时,连你的血肉都会被扒下来按斤称重。
妥协吗?
苏清寒闭上眼睛。
妥协了,自己去第一大区送死。等自己死了,这帮为了利益能把亲人卖掉的长老,真会继续花每天十万星币去维持一个废人的命?
不可能的。
他们只会第一时间拔掉管子,把病房腾出来。
一个荒谬的背影突然在她的脑子里晃了一下。
那个穿着生锈铁甲,在冰火双头龙面前连技能都懒得放,只是站在那里打了个哈欠,就把boSS活活震死的身影。
林玄。
那个完全不讲理、把天道序列的规则当废纸踩在脚底下的男人。
她见过真正能打破绝境的力量。
她见过那个连赵家百万星币悬赏和高阶刺客都奈何不了的活体堡垒。
既然这个世界的规则是错的,那为什么还要去遵守?
苏清寒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被绝望填满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决绝。
她抬起右手。
手心里没有法杖。
但周围的温度却以极其不正常的速度疯狂下降。
议事厅墙壁上的黄铜壁灯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表层的玻璃灯罩被骤降的温度硬生生挤碎,玻璃碴子落了一地。
“你疯了?!”
二长老猛地站起来,法袍上的护盾被动激活。
“敢在议事厅动用本源魔力,你想造反吗!”
苏清寒没有理他。
她体内的本源魔力被毫无保留地压榨出来,那一半已经变白的头发,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另一边蔓延。
一把纯粹由极寒冰霜凝聚而成的长枪,在她手里成型。
“砰!”
苏清寒反手一枪,直接砸碎了半空中的全息投影仪。
电火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我的命,我自己来救。”
苏清寒握着冰枪,枪尖指着长桌对面的苏长渊。
“苏家的药,我不稀罕!我母亲的命,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去争!”
她猛地把冰枪插进地毯。
狂暴的寒气以长枪为中心,瞬间爆发。一道厚达半米的透明冰墙,硬生生把十几个长老和她所在的区域彻底隔断。
冰墙上布满了防御符文,那是她透支生命换来的绝对隔绝。
“放肆!”
苏长渊大怒,干枯的手掌猛地拍在桌子上。
一团刺眼的火球在他掌心凝聚,狠狠砸向冰墙。
剧烈的爆炸声在议事厅里回荡。冰墙被炸出无数裂纹,但并没有完全崩塌。
借着这短暂的阻挡。
苏清寒转过身,合身撞向那扇雕花厚重的红木大门。
“轰!”
木屑伴随着冰晶漫天飞舞。
苏清寒冲出了苏家大宅。
外面的天阴沉得厉害,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冻雨。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混着嘴角的血水一起往下淌。
她没有撑护盾,任凭冰冷的雨滴砸在单薄的衣服上。失去了家族的资源,她现在就是废土上最廉价的流浪者。
体内的血咒因为刚才强行透支本源,此刻已经彻底暴走。
每走一步,内脏就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不知道走了多久。
视线开始模糊,街边霓虹灯的招牌在她眼里拉出长长的重影。
她只是靠着本能往前挪动。
她得找钱。
她得找能救母亲命的东西。
只要能找到那个不在规则之内的变数。
浑浑噩噩间,苏清寒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面前是星耀学园外围的任务大厅。
大厅里乱哄哄的,挤满了各种接私活的低级职业者。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苏清寒扶着门框,正准备往里走。
视线透过嘈杂的人群,落在大厅角落的一台自助终端机前。
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一个是胖得像个球、背着一堆破烂法杖的王大富。
另一个。
浑身裹着散发着下水道恶臭的废品防具,双脚拖着一根足有手腕粗的沉重铁镣,正用一种让人极其牙酸的慢动作,伸出一根被铁皮包裹的手指,在终端机的屏幕上戳着什么。
林玄。
苏清寒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她靠着墙根,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往那个角落凑了过去。
终端机的屏幕上,闪烁着刺眼的深红色光芒。
那是代表着只有六十级以上职业者或者大型公会团队才能接取的高危悬赏。
王大富站在旁边,整个人急得直跳脚。
“玄哥!你快取消!快点取消!”
胖子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打颤。
“你疯了吗?那可是军方挂出来的死亡清剿单!03号网格闸门,百万兽潮的必经之路!别说咱们俩,就是把整个星耀学园的老师全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王大富伸手就要去抢林玄面前的键盘。
“咱们这叫去送死,不叫去抗伤!”
林玄慢吞吞地转过身。
那身废品防具互相摩擦,掉下几块暗红色的铁锈。
他隔着黑铁无面具,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胖子。
“大富,你刚才看清楚这单任务的悬赏金额了吗?”
林玄指了指屏幕右上角的那个数字。
王大富愣了一下,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看清楚了啊,五百万星币外加一次军方高阶宝库的挑选权限。可这钱也得有命花啊!”
林玄点了点头。
他用那被锁死在1点/秒的移速,重新转回身,面向屏幕。
“五百万星币。”
林玄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平静。
“这钱够我在暗网买空三个仓库的带毒废品防具了。”
他按下确认键。
“赵家不是在03号网格给我准备了连环杀局吗?既然横竖都要去,顺手接个单,赚点跑腿费。”
屏幕上的深红色光芒瞬间锁定,弹出一行大字。
【悬赏接取成功。接取人:林玄。等级:Lv.10(见习者)。】
周围几个正在找任务的职业者无意间瞥到了屏幕上的信息,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苏清寒站在两米外。
她看着那个连转身都要花好几秒的背影,听着他那句把抗击百万兽潮当成“顺手赚跑腿费”的疯话。
原本冻得麻木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咬破舌尖,借着疼痛强行唤醒快要涣散的意识。
苏清寒往前迈了一步,沾满泥水的靴子踩在大厅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吧嗒”一声。
“这单任务。”
苏清寒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语气却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她盯着林玄那个畸形的装甲躯体。
“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