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联络点,天刚亮。
看守先听见的不是动静,是一声尖叫,尖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呢!”
高巧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把头发。梳子就别在发间,一穿过去,整把整把地往下落,落在膝盖上,黑的不多,白的一大片。
“咋回事?”看守推门进来。
“你看!你看啊!”高巧云把那把头发举起来,手抖得筛糠一样,“我昨儿睡的时候还好好的!我还照过镜子!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她扑到桌边,抓起那面小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角塌了,腮帮子垮了,发根处白得刺眼。一夜之间,像老了二十岁都不止。
“啊!”
她尖叫到一半,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
“宿主高巧云,交易失败,违约成立。预支奖励,即刻全额收回。另加收违约金,寿命十年。你的账户,已清空。”
“你敢!”高巧云抱着头,“你把东西还我!你还我!”
“失败单不作退还。友情提示,哭没有用,省点力气。”
声音没了。干脆利落,一点余地不留。
高巧云瘫在地上,头发还在一把一把往下掉。她抓着自己的头皮嚎:“它收走了!它把我的收走了!它说话不算数!”
隔壁屋里,秦霜华坐在椅子上,从头听到尾。
押她来的干事小声问:“它在收她的?”
“收。”秦霜华说,“收得比跟我要账还痛快。”
“它对你也是这样?”
“它对我?”秦霜华盯着墙,“它连账都不给我看。我今天才看明白,它对谁都没有情分。给的时候多痛快,收的时候就多狠。高巧云那个不老的脸,我见过,水灵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你再看现在。”
干事没接话。
秦霜华抱着胳膊,慢慢说:“我以前以为它是拿人当刀使。现在我知道了,它拿人当柴烧。烧完这根,换下一根。”
同一个早上,驻地消息室。
电台一直开着,省城那边一声一声传过来。姜岁宁坐在机器边上,手按着桌沿,眼睛闭着。
“岁宁,听见什么了?”陆长川问。
“元件在散。”姜岁宁睁眼,“高巧云身上那个东西,跟断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往下掉。它开始收账的时候,我把那头的回声捞了一把,捞上来全是碎的。”
“碎了是什么意思?”
“死透了。”姜岁宁说,“它抽走的寿数,这回没进商城的口,全散在半道上,谁也没落着。”
韩山河站在地图边上,眉头拧着:“那高巧云人呢?人还能要吗?”
“人是老了,不是死了。”姜岁宁说,“她那点寿数是借来的,本来就不是她的。吐回去,剩下的还能活。”
“活多久?”赵铁军问。
“账被它算乱了,我算不准。”姜岁宁顿了顿,“反正不多。”
陆长川没接这个话,他抓起话筒:“接省城。我有话问她。”
电话接通,那头先传进来的是哭声,一声高一声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高巧云。”陆长川开口,“别哭了,哭也长不回来。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我问啥你都得答吗?”高巧云的嗓子哭哑了,“我都这样了,你们还审我?”
“你还有更值钱的没交代。”陆长川说,“交代了,晚上有一口热饭。不交代,你猜它下一个收的是什么?”
那头的哭声停了一拍。
“第一句。它头一回找你,是什么时候?”
高巧云喘着气,半天,才开口:“入冬那阵儿。有天夜里我睡不着,收音机自己响了。里头有人喊我,喊我名字,喊得可亲了。”
“说了什么?”
“说我知道自己想要啥。”高巧云的声音抖起来,“它说,一个女人家,守着矿上一摊子烂事,累也累死了,苦也苦够了,就想要张年轻的脸。它说我这张脸,值三十年的寿数,可它肯白给我,先换后补。”
“补什么?”
“它说矿区往后有个大动作,让我到时候把眼闭上,嘴闭上,别多管。”高巧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它说等事情办成了,我这张脸能年轻二十年,永不衰老。”
消息室里没人说话。赵铁军一拳砸在桌上:“永不衰老!它倒敢许!”
“第二句。”陆长川接着问,“兑换单怎么到你手上的?”
“枕头底下。”高巧云说,“第二天早上,我枕头底下就压着一张纸,红的字,摸一下,手心里就发烫,像有个东西钻进去签了字。签完我就开始变,脸上的褶子一天比一天浅,我乐得半宿半宿睡不着。”
“然后呢?”
“然后它就催我。”高巧云的声音越来越低,“催我把矿上的排班表抄给它,催我留意谁下井、谁没下。它说这是走个过场。我一开始不信,后来它给我看了账,说那口井底下的东西,动不动就是一响的事,让我别掺和进去,到时候躲屋里捂耳朵就行。”
“它给你看过图纸吗?”陆长川问。
那头静了。
“高巧云。”陆长川的声音沉下去,“马保国那份爆破方案,谁能看全?”
“我……”高巧云吸了口气,“它让我开过一回柜子。马保国的柜子,钥匙在我这儿。”
消息室里,韩山河的脸黑得吓人。
“最后一问。”陆长川说,“它只找了你一个?”
高巧云半天没吭声。电台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我问你话。”
“我不知道!”她突然又哭起来,“我就是个看仓库的!我就想年轻一点!我有什么错?我就想年轻一点啊!”
没人应她。
秦霜华在省城那头听着,淡淡说了一句:“它这话,当年也跟我说过。一模一样。”
高巧云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她抓着话筒,“它也找过你?你换了什么?你还换了谁?城里是不是还有别人,是不是还有人比我先换的,你说话啊!”
秦霜华握着话筒,没接。
陆长川在消息室里,对着话筒慢慢说:“记下来。更脏的链条,后头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