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施工指挥部里,长条桌上铺着一摞图纸,唐启明用两根手指捏着最上头那张,捏得指尖发白。
他把图纸往桌上一摔。
“这是谁画的?”
顾闻舟站起来:“唐工,这是我按本地实际勘测做的水路规划,我跟顾……”
“小孩过家家。”唐启明打断他,“毫无科学依据。”
屋里一下就静了。
顾闻舟愣了两秒:“唐工,您先看看数据,我们是跑了两个月的现场,”
“跑两个月?”唐启明冷笑,“我在省城设计院待了十一年,什么样的数据没见过?就这?”他敲了敲桌上的图纸,“这几条排水线,弯弯曲曲跟蚯蚓爬的一样,走向毫无逻辑,坡度全凭感觉,连个像样的标高计算都没有。这叫图纸?这叫涂鸦。”
“唐工,”顾闻舟脸涨红了,“西北地质跟南方不一样,冻土、暗水、断层,我们一条一条量过的。”
“量过有什么用?”唐启明把图纸全拢到一起,往桌角一推,“从今天起,这些全部作废。我带来了完整的施工方案,照着我这个干,工期至少缩一半。”
赵铁军蹲在墙角,小声嘀咕:“缩一半?前天你才陷进泥里拔不出鞋……”
“你说什么?”唐启明耳朵尖。
“没什么,我说您那方案厚,搬着沉。”
指挥部里好几个人低头憋笑。
唐启明没理他,开始一页一页翻自己的方案,翻到中间,忽然停住了。
他指着规划图角落一行小字:“这个是谁批注的?这一段改线,谁提的?”
顾闻舟说:“是我跟岁宁……是姜岁宁同志一起定的。”
“姜岁宁?”唐启明皱眉,“哪位?”
门口有人接了话:“我。”
姜岁宁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往桌边一站。
唐启明上下打量她:“什么职务?”
“军嫂。”
“军嫂?”唐启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一个军嫂,在矿区基建规划图上批注改线?这是谁批准的?边防部队的人都没文化到这个地步了?让妇道人家搞封建迷信乱指点?”
“封建迷信?”姜岁宁问,“我批注了哪条是封建迷信?”
“这条!”唐启明把图纸拍得啪啪响,“排水线绕开南坡,绕了整整一百四十米,为什么绕?你给我一个理由。”
“南坡底下有一条暗水脉。”姜岁宁说,“从那儿过,明年开春地基准塌。”
“暗水脉?”唐启明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用眼睛看出来的?还是用嘴问出来的?勘测仪呢?钻探数据呢?拿出来!”
“没有仪。”
“没有仪你就敢往图上写?”唐启明一巴掌拍在桌上,“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不严谨的!这要是传出去,人家笑话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整个矿区!”
“笑话的是谁,得等明年开春才知道。”姜岁宁说。
“开什么春!我的方案里,南坡不用绕,直接拉直,还能省一批石料!”
“省料?”姜岁宁指着他方案的其中一页,“你这条路线,直接压在三号地基点往下挖七米,你挖过西北的地没有?”
“我挖遍了大半个中国!”唐启明吼起来,“我这套方案在省城获过奖的!你们这些拿锄头的,懂什么叫标准施工?”
“够了。”
一声闷响,陆长川站了起来,方才他一直坐在角落没吭声,这一下带得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
他慢慢走过来,站到唐启明对面,个子比对方高出半个头。
“唐工。”他声音不高,“你看不起土办法,可以。你看不起图纸,也可以。但是你再提一句妇道人家,你今天这个会就不用开了。”
唐启明梗着脖子:“陆副营长,你这是威胁我?”
“我在跟你讲道理。”
“讲道理?”唐启明冷笑,“一个军人,一个军嫂,一个连勘测仪都没有的技术员,你们仨讲道理?行,那咱们就等事实说话。三号地基,我明天一早就按我的方案下挖,挖到七米,要是出一点问题,我把我的毕业证吃下去!”
屋里剑拔弩张,几个工人攥着拳头就要往前冲。
姜岁宁伸手,拉住了陆长川的胳膊。
“别拍桌子。”她说,“桌子是公家的。”
陆长川看着她,胸口起伏了两下,坐回去了。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才松开的。
姜岁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走到那摞精美的图纸跟前,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唐启明抱着胳膊,等着看她出丑。
可她翻着翻着,眉头慢慢皱起来了。
耳朵里,有声音。
不是屋里人的声音,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很深,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堪重负地呻吟。嘎吱,嘎吱。一条条沿着图纸上那些笔直的红色路线蔓延,地脉在断,在裂,在硬扛着这一套漂亮得不真实的方案。
唐启明的图纸是真漂亮。线是直的,字是工整的,数据列得整整齐齐。
可惜地不认这个。
“看完了吗?”唐启明问,“看出差距了没有?”
姜岁宁合上图纸,没接他的话。她转头看了一眼顾闻舟。顾闻舟冲她摇摇头,意思很明白:别吵了,跟这种人吵不出结果。
“行。”姜岁宁说,“不吵了。”
唐启明一挑眉:“想通了?”
“想通了。”姜岁宁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她回头,视线落在图纸上的三号地基点上,看了足足三秒。
“挖吧。”她说,“明天正午一过,你要是不求着停工,我就把图纸吃下去!”
“你!”
姜岁宁已经出了门。门帘子晃了两下,落下。
屋里,唐启明气得脸通红:“反了!反了!一个军嫂,敢跟我打这种赌!陆副营长,你管不管你媳妇?”
陆长川站起来,掸了掸裤腿上的土,慢悠悠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头也没回。
“管。”
“她说吃,就得吃。”
“唐工,明天正午,记得看着点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