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红梅的计划,落地比谁想的都快。
才几天工夫,矿区外头就多出个大棚子。油布苫顶,四根木头柱子,三口大铁锅一字排开。
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红烧肉的香味就顺着风飘出去了。施工队的工棚离得近,那帮工人昨夜加班到半夜,早饭就啃了两个凉馒头,这会儿鼻子一动,全醒了。
“什么味儿?”
“红烧肉!我的娘,红烧肉!”
“哪来的?外头?走!看看去!”
呼啦啦一群人涌出工棚,循着味儿冲到棚子跟前,差点把棚子挤塌了。
钱红梅系着围裙站在大锅后头,锅铲一挥,嗓门比锅里的动静还大。
“排队!都排队!挤什么挤!肉跑不了!”
“老板娘,多少钱一份?”
“荤菜一毛五,管饱!馒头两分一个,粥不要钱!”
“管饱?!”
“管饱!”钱红梅把勺子往锅沿一敲,“敞开了吃!”
队伍从棚口一直排到工地边上。工人们捧着碗,吃得头都不抬。
“我的天,这肉炖得,比我媳妇强十倍。”
“这女人哪来的?手艺也太好了。”
“听说是军属,家属院的。”
姜岁宁在旁边帮着收碗,钱红梅一边颠勺一边凑过来,压着嗓子。
“岁宁,看见没?火了吧?”
“火炸了。”姜岁宁朝外一指,“后头队伍又拐弯了。”
“就知道!”钱红梅眼睛都亮了,“我那本子上记着呢,光今天早上,八十七份!一毛五一份,你算算!”
“十三块零五。”
“啧啧啧!”钱红梅直咂嘴,“这才一顿早饭!”
结果高兴早了。
到了中午,问题来了。人比早上翻了三倍,肉卖光了,馒头见了底,最后排队的工人端着空碗,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说好的管饱呢?”
“我这排了半个钟头,就给我一勺土豆?”
“吃饭的地方都没有,开什么食堂!砸招牌!”
有个膀大腰圆的工人把碗往桌上一墩,挽起了袖子。后头几个也跟着起哄。
钱红梅脸都白了,围裙一扯还想往前顶,姜岁宁一把按住她。
“我去后头熬粥,你顶住。”
“顶得住个屁,肉没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赵铁军刚下训,背着枪路过,伸着脖子往里瞅。
“哟,红梅,你这棚子挺热闹啊,卖的啥……”
“赵铁军!”
钱红梅一声吼,跟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把他从人堆里薅出来,直接拽进后厨。
“你干啥?!我还有公务……”
“公务个头!围裙!快!”
“啥?”
“围裙!墙上挂着!系上!洗菜!切肉!动作快点!”
“我是副连长!我……”
“副连长咋了?副连长不用吃饭?后头三百号人等着开饭,锅都见底了,你给我切土豆丝!”
“切啥?”
“土豆丝!细的!跟筷子头那么细!切粗了别端出去丢人!”
赵铁军被围裙勒得直翻白眼,到底还是抄起了菜刀。堂堂副连长,蹲在案板前,一刀一刀疯狂切土豆丝,切得脸红脖子粗,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正切着,后厨帘子一掀,陆长川进来了。
“铁军,下午的布控你负责……”
话卡在半截。
陆长川站在那儿,看着自家生死兄弟,腰系大红花围裙,满手面粉,锅台边上还搭着块抹布。
“……”
“副营长!”赵铁军举起菜刀,满脸都是求生欲,“你听我解释!”
“不用。”
“真是她逼我的!”
陆长川嘴角狂抽,半天憋出一句:“切细点,粗了丢人。”
“连你都这么说?!”
钱红梅从锅后头探出脑袋,理直气壮:“老陆来得正好!会擀面条不?会的话那边案板归你!”
“嫂子,他可是副营长。”赵铁军替兄弟求情。
“副营长不吃饭啊?干活!”
陆长川看看锅,看看队伍,到底把军大衣脱了,袖子挽起来,接过擀面杖。
“就一回。”
“哎,这就对了嘛!”钱红梅笑得见牙不见眼,“嫂子给你们记账,工钱从饭钱里抵!”
一顿忙活,粥熬上了,土豆丝炒了八大盆,面下了一锅又一锅,总算是没砸招牌。工人们吃饱了,一个个拍着肚子打嗝,早上那个闹得最凶的膀腰工人,这会儿端着第二碗面,蹲在棚子边上吃得香。
“老板娘,明天还有肉不?”
“有!天天有!”钱红梅叉着腰,“就怕你们吃穷我!”
“吃穷不了,明儿我们全班组都来!”
打烊已是天黑。赵铁军瘫在板凳上,胳膊抬都抬不起来。
“钱红梅,我算认识你了。这活儿,比拉练还累。”
“知道就好。”钱红梅点着钱,一张一张抹平,数得眉开眼笑,“明天还来。”
“还来?!”
“你媳妇开了口,副连长不也得给面子?”钱红梅数钱的手一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赵,你后晌在后厨,听见那几个外包工的嘀咕没有?”
赵铁军坐直了点:“听见了。”
下午切菜的空当,几个外包工人蹲在后厨门口抽烟,声音不大,可赵铁军耳朵尖。
“这地方邪性,挖到三丈往下,石头一层硬过一层,图纸跟实际全对不上。”
“可不是,昨天放炮,回声都不对劲,闷得狠。”
“我跟你们说,这底下结构复杂得很,照图纸硬往下挖,非出事不可。可上头催工期,谁敢说?”
“说了能咋办,拿钱干活呗。就是这钱,得有命花。”
赵铁军当时没吭声,这会儿跟陆长川一说,陆长川的脸色就沉下来了。
“他们原话咋说的?”
“就那些。图纸上平的,底下不平。回声闷。”
陆长川没接话,目光越过棚子,落在矿区那头黑黢黢的山影上。
那边,姜岁宁正绕着食堂走最后一圈,查漏补缺。走到靠着矿区那一侧的墙根时,她停住了。
蹲下,手掌贴着夯土墙根。
地底下,山脉的回声一阵一阵传上来。风声,水声,虫子拱土的动静。
然后,她眉头猛地皱紧了。
咔。
一声极轻、极不寻常的响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不是水,不是风。
是岩石断裂的音。
她又仔细听了一遍。确确实实,是断裂音,方向,矿区。
“岁宁?”钱红梅端着盆出来,“愣着干啥,帮忙搬盆去。”
姜岁宁收回手,站起来,盯着那面墙根看了半晌。
“红梅姐,明天,把后厨这边的人,都往东挪挪。”
“咋了?”
“这墙根底下。”姜岁宁低声说,“山,好像裂了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