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川愣了半天,才开口:“承包荒山?”
“对。”姜岁宁指着那片光秃秃的荒坡,“矿区要建,施工队一来,几百号人吃住都在这儿,风沙一起,工都开不了工。得先种树,把风挡住。”
“种树?”陆长川看着她,“就那片坡?连草都不长。”
“草不长,我让它长。”
姜岁宁说得轻描淡写,陆长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转身进屋,铺开纸笔。
“你干什么?”
“写申请。”他头也不抬,“荒山承包,得打报告。你把想法说说,我来写。”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什么时候干过没道理的事?”陆长川笔尖顿了顿,“再说,你守了这座山一百多年,山听你的。”
姜岁宁站在门口,半天没吭声,嘴角却翘起来了。
连夜,报告写完了。第二天一早,家属院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姜岁宁把一张图拍在桌上。
罗桂香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图上画得清清楚楚,荒坡分了三段,哪里挖沟,哪里育苗,哪里开引水渠,一条一条,标得明明白白。
“岁宁,我没看错吧?”罗桂香指着图,声音都变了,“你要在这片坡上种树?”
“对,防风林带,环着矿区种一圈。”
“就你?”罗桂香上上下下打量她,“细胳膊细腿的小丫头,种出满山的树?”
“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姜岁宁环视一圈,“是咱们全家属院的事。树苗种活了,补贴按株算,出工记工分,往后防风林成了片,还能间伐,能出木材。”
“钱呢?”有人问。
“团里报,韩团长已经点头了,先批了试验经费。”
屋里嗡一下炸开了。
“种树还有钱拿?”
“记工分?跟下地一样?”
“我能行不?我力气大的!”
“岁宁,这活儿,靠谱不?”
罗桂香一拍桌子:“嚷嚷什么!人家小丫头都不怕,你们怕啥?一片荒坡,种坏了还能比现在更荒?”
众人不吭声了。
钱红梅第一个站起来:“干!我报名!我一把子力气全用上!”
“那我也干!”
“算我一个!”
姜岁宁压压手:“先别急。种树不是瞎种,我请了个人。”
门一推,许茂林走了进来,肩上挎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取土的家伙什。
“许技术员。”姜岁宁介绍,“农技站的,改良盐碱地是把好手。咱们这坡能不能成,得先听他的。”
许茂林点点头,扛起锄头:“走,上山看土去。”
一行人到了荒坡上。许茂林挖了三个坑,抓起土捻了捻,又舔了一下指尖,眉头就皱起来了。
坏了。
众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许技术员,有啥说啥。”罗桂香催他。
许茂林叹了口气:“这土,碱性太大。比我们站试过最难弄的那块地还狠。苗子下去,根一沾这土,十天就烧。”
“烧?”
“就是烧死。树苗的根,比菜还娇气。”
屋里那点热乎气,肉眼可见地凉了半截。
许茂林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看坡底:“还有个更要命的。水。种树得浇定根水,一周两遍。咱们最近的水源在五里外的河沟,引上来,半路就渗光了,剩下的也全成了碱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说句实在话。这坡上种树,成活率,撑死两成。”
“两成?”钱红梅嗓子都劈了,“种十棵死八棵?那咱们不是白忙活?”
“我改良过盐碱地。”许茂林说,“可那是平地,有小块试验田。这是荒坡,几里长,土层薄,风又大,苗子扎下根之前,一场风就能给连根拔了。”
人群里开始嘀咕。
“要不……算了吧?”
“就是,两成,图啥呢?”
“我怕不是白搭力气……”
罗桂香急了:“还没干就泄气?”
钱红梅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话,扭头看姜岁宁。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姜岁宁。
姜岁宁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在手里捏了捏。
“许技术员说得对,土碱,水远,风大。”她开口,“我都不反驳。”
“那你,”
“但是。”姜岁宁站起来,“我夜里来这坡上走过一圈。”
众人一愣。
“我听见了水。”
“水?哪儿?”
“地底下。”姜岁宁朝坡下一指,“这坡底下三丈深,有一条水脉,从北边的山根下来,往南走,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挖渠引出来,够浇这片苗子。”
许茂林眼睛一下瞪圆了:“你怎么知道地底下有水?”
“我睡觉轻,耳朵贴着地,听见的。”
许茂林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上回找水也是这套说法,可人家真找着了。
“就算有水。”他不死心,“风沙呢?苗子最怕的就是头一年,根没扎稳,一场大风全完。”
“所以先种矮的,再种高的。”姜岁宁蹲下,捡了根枯枝在地上画,“第一圈种沙棘、柠条,趴得低,根横着长,最能抓土。它们顶一年,给后头的杨树挡风。第二圈种榆树,第三圈才是杨树。一层咬着一层,风来了,三道关,到苗子跟前就没劲了。”
“引水渠呢?风沙大,渠里一天就填满了。”
“渠沿上先压石板,铺秸秆。再种上草,草根把土咬住,沙就进不来。”
许茂林盯着地上那几道线,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一拍大腿:“成!法子是通的!土的事交给我,我把去年改良盐碱土的方子用上,掺沙土,压草炭,再下酸性肥料,三个月能把表层的碱压下去一半!”
“三个月太久。”姜岁宁说,“苗子等不了。头一批,咱们挑碱地边上土最好的那一小块先种,试验田。成了,再推大面。”
“行!就这么干!”
罗桂香嗓门又上来了:“都听见了?还打不打退堂鼓?”
“打啥打!”钱红梅把袖子一撸,“干!明天就开工!”
“我报名!”
“算我一个!我家那口子的旧军装,我拆了当绳捆苗子!”
刚才嘀咕要散的几个人,脸红脖子粗地又挤回了前头。
第二天,第一批树苗运到了。沙棘苗,榆树苗,一共八百棵,根上裹着湿泥,一捆一捆码在坡下。
许茂林定点,姜岁宁领人挖坑。
“坑要挖到一尺半!”许茂林扯着嗓子喊,“底下的碱土翻到边上,回填用表层的好土!”
“知道啦!”
钱红梅一锄头下去一个坑,干得热火朝天:“这活儿得劲!比剁猪草痛快!”
罗桂香扶着苗,姜岁宁填土,一棵接一棵。日头偏西的时候,两百多棵苗已经齐齐整整立在坡上了。
姜岁宁直起腰,正要喘口气。
风停了。
不是小了,是彻底停了。整片坡上,一丝风都没有,闷得人耳朵嗡嗡响。
许茂林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猛地抬头看西边,脸色唰地白了。
天边,一道土黄色的墙,正朝这边压过来。那墙高得看不见顶,宽得看不见边,太阳在那墙后头,成了一团暗橘色的模糊光斑。
“沙暴!”许茂林嗓子都劈了,“特大沙暴!全体撤!苗子别管了!撤!”
警报声,骤然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