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分析室的灯亮得晃眼。
何正清戴着放大镜,镊子夹着那枚黑色的小坠子,手抖得厉害。
“何专家,您稳当点。”赵铁军在后头小声说,“掉地上摔坏了可就没了。”
“你别催我。”何正清头也不抬,“我干了三十年文物,青铜器我摸过上千件,没一件让我手抖的。这玩意儿邪门。”
姜岁宁和陆长川站在桌边。桌上铺着白布,那枚坠子就搁在布中央,半粒米大,黑得发亮。
“白天从秦霜华身上掉下来,就一直在闪红光?”陆长川问。
“对。”赵铁军说,“拿布裹了三层,都能透出来。放铁盒子里,隔一会儿摸一下,烫手。”
“谁碰过它?”
“没敢碰。就我,用筷子夹的。”
何正清把坠子放到显微镜底下,看了半天,直起腰,摘了眼镜。
“不是银的,不是铁的,不是玉的。”他说,“我认不出来这是什么料。轻,比铝还轻,壳子上一条缝都没有。诸位,这东西,做不出来。”
“七十年代做不出来?”陆长川问。
“别说七十年代。”何正清摆手,“再给咱们国家五十年,我也怀疑。”
姜岁宁凑近了看:“何专家,您说说,它里面是什么结构?”
“我看不透。”何正清说,“壳子底下隐隐有东西,排布得太齐了。齐到什么程度?比我见过最精密的瑞士表芯还齐一万倍。自然长的东西不长这样,人造的东西,造不出这么小的。”
陆长川看姜岁宁:“你有主意?”
“砸开。”
赵铁军一缩脖子:“嫂子,万一炸了怎么办?”
“不炸。”姜岁宁说,“白天它在我手里挣扎的时候,我摸着了。它怕我。我这手按上去,它连红光都不敢闪。”
“它怕你?”
“石头精,镇得住。”姜岁宁挽袖子,“何专家,您退后。陆长川,你也退。”
陆长川不动:“我在这儿。”
“行,那你不许拦我。”
姜岁宁伸手,两根手指捏住坠子,另一只手握拳,悬在半空。
“砸了可惜啊。”何正清心疼,“这可是孤品,”
“不是孤品。”姜岁宁说,“它背后的东西才是正主。砸。”
拳头落下。一声脆响,壳子裂成两半,掉在白布上。
屋里所有人都凑到了显微镜前。
壳子里头,躺着一小块东西。指甲盖大小,薄得跟纸片似的,灰黑色,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花纹。
“我的天。”何正清的声音变了,“你们看,你们快看。”
赵铁军扒着看:“这不就是块带花的石头片吗?”
“石头?”何正清一拍桌子,“这是电路!你们看这些线,一根一根,比头发丝还细!头发丝多粗?这线是头发丝的十分之一!这上面密密麻麻,得有多少根?几千根?上万根?谁能刻出来?拿什么刻?”
“外国特务的新型电台。”陆长川神色凝重,“微型发报机。”
“发报机?”何正清直摇头,“陆连长,我参与过缴获设备的分析。最先进的微型电台,也得有烟盒大。这么小的一块,集成了发报、存储,我看这块片子本身还会算数。这是puter,是能自己想事的机器!现阶段,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造不出这东西。我说的是任何一个!”
屋里静了。
“那它是什么?”赵铁军咽了口唾沫。
“我看看。”姜岁宁说。
她伸出手,手指按在那块小片子上。
指尖刚碰上,一股凉气顺着手指往脑子里钻。耳朵里,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不是人的声音。平的,直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铁片刮冰。
“检测到高密度能量体。申请通讯权限。申请通讯权限。主程序无响应。切换本地模式。检测到宿主空缺,能量余量百分之三。正在广播求救信号。正在广播求救信号。”
姜岁宁猛地睁眼。
“岁宁?”陆长川一把扶住她胳膊。
“它在说话。”姜岁宁说,“我听见了。”
“说什么?”
“它在找新宿主。”姜岁宁盯着桌上那块片子,“它在广播求救信号,它把自己叫作本地模式,它还管它背后那个东西,叫主程序。”
“它冲谁广播?”陆长川脸色变了。
“冲四面八方。”姜岁宁说,“跟喊救命似的,逮谁捞谁。秦霜华说它前天夜里提过换宿主,提过看好了下一个。陆长川,它没撒谎,它一直在挑人。”
桌上那块片子,忽然又闪了一下红光。一闪,一闪,很有规律。
“看!”赵铁军指着,“它又活了!”
何正清凑过去:“这红光,闪得跟发报似的。它是不是在往外传消息?”
“是。”姜岁宁说,“它在喊话。喊它背后的主程序来救它,顺便,物色下一个宿主。”
“那就断了它。”陆长川说,“军刀呢?”
“等等。”姜岁宁按住他的手,“先别砸。陆长川,你听我说。这东西我认得。”
“你认得?”
“精神黑市那回。”姜岁宁说,“我进去过一回,看见过一个影子。当时我以为是秦霜华那东西的本体,现在明白了,那只是个投影,是个幌子。真正的主程序,不在这儿。这块片子,顶多算个跑腿的。”
“主程序在哪儿?”
“不知道。”姜岁宁摇头,“但它俩能通消息。片子喊一声,主程序就听得见。”
“那就更该砸了。”陆长川说,“留着它,它天天喊。”
“砸之前,听我一句。”姜岁宁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块闪着红光的片子,“何专家,我问您最后一个问题。您干了一辈子技术,您凭良心说,这东西,是咱们这个年代的物件吗?”
何正清盯着显微镜,半天没动。
“我说了怕你们骂我疯。”
“您说。”
“不是。”何正清抬起头,一字一字地说,“这不是这个年代的东西。这是几十年以后的东西。”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丝的嗡嗡声。
赵铁军张着嘴:“几,几十年?”
“至少。”何正清说,“这种集成度,这种片子,这种会自己算数的机器,我说句掉脑袋的话,得等到下个世纪。”
“下个世纪?”赵铁军往后退了一步,“那不就是,未来?”
“未来掉了个东西到咱们这儿。”姜岁宁说,“陆长川,我白天就跟你说,这东西的来历,比我这个石头精还邪乎。”
陆长川盯着那块片子,看了足足半分钟。
“未来管不着现在。”他说,“它在咱们边境吸血,抽的是咱们人的寿数,害的是咱们的人。管它是哪来的,地盘上,就得守咱们的规矩。”
“我不是拦你砸。”姜岁宁说,“我是提醒你,砸了这块,主程序还在外头。它没了帮手,撑不了几天,就得孤注一掷。到时候,它比现在疯十倍。”
“那就趁它疯之前,先找着它。”陆长川说。
姜岁宁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后一步。
“砸吧。”
陆长川拔出军刀,刀尖对准桌上那块闪着红光的片子,手起,刀落。
啪的一声,红光灭了。
片子四分五裂,散在白布上,再没动静。
屋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何正清才开口,声音发飘:“陆连长,姜同志,今天这屋里的事,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会提。可我自己心里,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赵铁军问。
“我今晚见着的不是宝贝。”何正清摘下放大镜,擦了擦,手还在抖,“我见着的是,一句从未来扔到咱们这儿的警告。”
“警告什么?”
姜岁宁看着地上那堆碎片,声音很轻。
“警告咱们,这世上没有天道。有些披着神仙皮的东西,其实就是一堆破烂。”
碎片在灯下泛着冷光,像一小摊死掉的黑血。
而窗外,西北的夜,深得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