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道光柱把门里门外照得雪亮。
杜绍安的手还搭在门板上,整个人僵在那儿。
他缓缓抬头。
光里站着的,不是接应的人,是他亲儿子。
“明远?”杜绍安嗓子里挤出俩字,“明远,你怎么在这儿?”
杜明远站在最前头,雨顺着帽檐往下淌,脸上一层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爹,我来接你。”
“接我?”杜绍安笑了,往后退了半步,“接我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陆长川从光后头走出来,站到杜明远旁边。
“杜绍安,别装了。十年前的图,是你借的。界碑,是你挪的。周建业,是你杀的。”
杜绍安的脸,在光底下一点点变了。
变了三回。
第一回还慈祥,第二回空白,第三回,冷下来了。
“行啊。”他把雨衣帽子往后一掀,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陆长川,我小看你小子了。”
“电话那头你就听出来了?”
“明远打电话说图在他手上的时候,我就该明白。”杜绍安咧嘴,“一个档案员,见了机密图不烧不报,先给他爹打电话报平安。天下哪有这样的傻儿子。”
“有。”杜明远说,“我信了你三十年。”
“信我有什么错!”杜绍安忽然吼了一嗓子,“爹哪一样亏待过你?你上学的钱,你穿衣吃饭,你相亲聘礼,爹都给你备好了!”
“备好了拿什么备?”杜明远往前一步,“拿周叔的命备的?”
“那是我该拿的!”杜绍安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我在这破地方刨了四十年土!四十年!我拿几张纸怎么了?我把那矿的消息卖了,人家给我的是真金白银,是我给你攒的家底!明远,我是你爹啊!”
“你不是我爹。”
杜明远的手伸进怀里,掏出来一样东西。
枪。
“明远!”杜绍安瞳孔一缩,“你把枪放下!”
“我不放。”
“你忍心看我去吃枪子吗?”杜绍安声音陡然软了,带着哭腔,“快,把图纸给我,我们现在就走!出了边境,爹这辈子供你享福!明远,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爹,行不行?”
雨砸在铁皮顶上,哗哗地响。
杜明远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可枪口稳稳的,一寸没晃。
“爹,我问你一句。”
“你问!”
“周叔咽图的时候,你想过他家里有个八岁的小满没有?”
杜绍安嘴张了张。
“你想过没有!”
“……那种时候,谁顾得上想!”杜绍安嘶声,“那是各安天命!他要不死,死的就是我!”
“对。”杜明远点头,一下一下的,“他不死,死的是你。所以他死了。我妈守了十年寡,小满背了十年骂名,你站在灵车前头哭,哭得比谁都真。”
他顿了一下。
“爹,你踩着的,是周叔叔的骨血,是国家的命脉。你不是我爹。”
“你是贼。”
“反了!反了!”杜绍安指着他,手指头抖成一条线,“我养你这么大,你拿枪指着你亲爹!你不孝!你天打雷劈!”
“接着骂。”杜明远说,“骂完,跟我走。”
“我不走!”
杜绍安猛地转身要跑,往墙根那片黑影里扎。
“站住!”
杜明远抬手。
砰!
一枪打在门柱上,火星子溅进雨里。
杜绍安腿一软,钉在原地。
下一瞬,陆长川和赵铁军从两边扑上去,一前一后,像两张网。老头儿折腾了两下,脸朝下被死死按进泥水里。
“别按太狠,他岁数大了。”陆长川说,“搜身。”
赵铁军从杜绍安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头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图。
“连长,图在这儿!”
“假的。”杜明远站在雨里说,“我给他的。真的从来就没离开过库房。”
杜绍安被反剪着胳膊架起来,脸上的泥水糊了一片,忽然笑了。
笑得瘆人。
“好啊,好。儿子设计老子,一家子出英雄。”他扭头,死死盯着陆长川,“姓陆的,你们抓了我,没用。”
“有没有用,到了地方再说。”
“晚了。”杜绍安嘿嘿地笑,“我告诉你一句实话。你们团里那个,那个能未卜先知的女神仙,被人盯上了。”
雨声都压不住这话。
陆长川的眼神一下子沉了:“谁?”
“我不知道脸,我知道名头。”杜绍安的嘴角往下扯,“上头联系我,说这一票干完,让我顺便探探那女仙的底。人家说了,那不是人,是能换钱的东西。”
“哪个上头?”
“我要是能说,还叫上头吗?”杜绍安被拖着往车上走,还在回头笑,“陆连长,你们护得住一天,护得住一年吗?那东西要的是矿,是情报,还是那个女仙的命,你们自己掂量!”
车门砰地关上。
赵铁军啐了一口:“这老东西,进了局子还咬人。”
“他说的不一定是假话。”陆长川皱着眉,“走,收队。”
战士们押着车走了。杜明远还站在原地,枪垂在手里,一动不动。
“明远。”赵铁军走过去,拍他肩膀,“回吧。”
“我把他送进去了。”杜明远哑着嗓子,“我把亲爹送进去了。”
“你把周叔的清白送回来了。”赵铁军说,“这两笔账,不是一回事。”
杜明远捂着脸,蹲下去了。这回哭出声了,嚎啕的,雨都盖不住。
没人劝。赵铁军就站在旁边给他打伞。
陆长川四下看了一圈:“岁宁呢?岁宁!”
“婶儿刚才不就站在你后头吗?”周小满拎着伞跑过来,“还在那儿呢,喏,”
手电光扫过去。
姜岁宁站在雨里,站在墙根底下,直挺挺的。
“岁宁?”陆长川三步并两步过去,“怎么了?”
姜岁宁没应声。
她两只手死死按着胸口,脸白得吓人,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岁宁!”
“别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抖的,“我在听。”
“听什么?”
“矿底下。”姜岁宁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慌,“陆长川,那块碑。它叫了一夜都没这么叫过。”
“它怎么叫的?”
姜岁宁一字一字地说。
“它在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