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刚关上,姜岁宁就站在原地没动。
陆长川去倒水。她盯着他的后背,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衣角。
“你坐。”陆长川把搪瓷缸子放桌上,“歇着。”
“你要审我?”
“审你什么?”
“就……就今天,何老问的那些。”她声音越来越小,“我算不出来,还差点当场跑了。”
陆长川没接话。他从抽屉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纸都有点皱了。他把糖塞她手里。
“吃糖。坐下。”
姜岁宁捏着糖,没动:“陆长川,你不问问?”
“问什么?”
“问我怎么回回都算得那么准。”
陆长川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你想说吗?”
姜岁宁抿着嘴,摇头。
“那就不问。”他说,“不想说的事,憋在心里不难受就行。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说。不想说,一辈子不说也行。”
“就这样?”
“就这样。”他顿了顿,“你是我媳妇。我娶你那天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一般人能让九个人从塌方底下活着出来?一般人能听山说话?”
姜岁宁捏着糖,慢慢把糖纸剥开了。
“你不怕?”
“怕什么?”陆长川给她倒了半缸子热水,“怕你?你连鸡都不敢杀。”
“我那是心疼鸡。”
“行,心疼鸡。”他把她手里的糖往她嘴边推了推,“吃。”
姜岁宁把糖含嘴里了。橘子味的,甜得她眼睛弯了一下。
陆长川这才从抽屉里拿出稿纸,拧开笔帽。
“你干什么?”
“写报告。答应何老的。”
“你自己写?你今天不是把何老顶回去了吗?”
“顶归顶,报告得有人写。”陆长川咬着笔头想了想,“我不写,他写,写出去你就麻烦了。我写,写完了他没话说,这事就翻篇。”
“那你怎么写?”
“你就别管了。”
姜岁宁凑过去看。稿纸上,陆长川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姜岁宁同志,自幼生长于西北山区,常年随当地老乡进山放牧采药,对山区气象、地质变化具有长期积累形成的经验性直觉。该直觉来源于丰富的山地生活经验,不具备普遍参考价值,建议不予采信,不予宣传。”
姜岁宁念出声:“经验性直觉?”
“嗯。”
“何老能信?”
“他信不信是他的事。”陆长川笔尖没停,“报告里我再添一条。塌方当天,我连接到井下水情异常的哨兵报告,应急预判由我下达。姜岁宁同志当时在场,协助喊话疏散。责任在我。”
“哨兵报告是假的。”
“所以我写的是我下达的。”陆长川抬眼看她,“假不假,我担着。”
姜岁宁含着糖,半天没说话。
“陆长川。”
“嗯?”
“你这人,平时规矩得要死。迟到的都要记名字。现在替我编瞎话,你不难受?”
陆长川写完一行,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
“难受。”
“那你……”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你要是偷懒耍滑,坑人害人,我第一个按军法办你。可你没。你救的是人,护的是矿,挡的是特务。这种事要是也要按规矩上报,写清楚你耳朵能听见山响,写清楚你说地底有个东西在叫你,你猜上头会怎么对你?”
姜岁宁没吭声。
“把你关起来研究?”陆长川声音沉下去,“还是把你供起来当宝贝?哪种,我都不让。”
“外头那些人会说闲话。”
“说呗。”陆长川重新拿起笔,“嘴长在他们身上。我媳妇什么样,我知道。”
正写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敲了两下,推开,韩山河走了进来。
“长川,矿区今晚的布防……”
韩山河的话卡在半截。他一眼看见了桌上的稿纸,走近了,弯腰扫了两行。
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经验性直觉?”韩山河指着纸,“长川,你管这叫报告?找水、探矿、预判塌方,三回三回准,你跟我说是直觉?我在部队三十年,没见过这么邪门的直觉!”
“团长,确实邪门。”陆长川站得笔直。
“那你写这个糊弄谁?何正清是省里来的专家,他回头一琢磨,发现报告跟实际情况对不上,你担得起?”
“担得起。”
“你担得起什么?”
陆长川下巴一抬:“她是我媳妇。姜岁宁同志出了任何问题,我陆长川脱军装顶着。”
屋里静了。
韩山河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下。
“长川,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只许点头摇头。”
“您问。”
“姜岁宁的事,你是不是知道内情?”
陆长川没点头,也没摇头。
“行。”韩山河摆摆手,“你不说,我也不问。我只提醒你一句。这报告交上去,万一哪天有人翻旧账,追到她头上,追到团里头上,你脱军装顶得住吗?”
“顶不住。”
“顶不住你还写?”
“顶不住我也顶。”陆长川说,“团长,塌方那晚,井里九条命,是她从山底下捞回来的。这样的账,我不知道该怎么往报告里写。我只会写,责任我担。”
韩山河盯着他,又看看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含着糖的姜岁宁,半晌,站起来。
“报告写完,压我那儿。”他说,“压多久我说了算。”
“团长!”
“我说压就压。”韩山河走到门口,又回头,“长川,我把话搁这儿。你这媳妇,护得住就往死里护。护不住的那天,告诉我,我陪你一起顶。”
门关上了。
姜岁宁嘴里的糖都含化了,甜味淡了。她小声说:“你们团长人挺好。”
“他一直都好。”陆长川低头继续写,“别乱跑,糖渣别掉纸上。”
姜岁宁把糖咽了,看他写。
写着写着,陆长川的笔停了。
“怎么了?”姜岁宁问。
“你身上……热乎的?”
“我好好的,热什么。”
“不是你。”陆长川伸手,虚虚指着她胸口,“你那个小布包。”
姜岁宁低头。她脖子上挂着个小布包,从边境带回来那天起就一直贴身收着,里头裹着一块碎石,她管那叫彩礼。
她掏出来,摸了摸。
“是有点温。”她皱眉,“不对。”
“温的?”
“不是温的。”姜岁宁把布包摊开手心,那块灰扑扑的碎石躺在布上,“它在发热。发得很轻,像……像有心跳。”
“石头有心跳?”
“我本体也是石头。”姜岁宁说,“石头有心跳不稀奇。”
陆长川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两秒:“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才有。很小,很弱,一跳一跳的。”
“疼吗?烫手吗?”
“不烫。”姜岁宁把布包重新系好,“就是……暖。像揣了个刚出锅的馍。”
陆长川眉头没松开:“要不要紧?”
“不要紧。它没恶意。”姜岁宁想了想,“它就是……在叫。叫得很小声,像怕吵着谁。”
“叫你?”
“嗯。”
“叫你干什么?”
姜岁宁摇头:“我不知道。太远了,听不真切。”
陆长川把报告写完,吹干墨,折好收进文件袋。他看了看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早点睡。”他说,“明天我陪你下去看看。”
“下矿?”
“去矿区。”陆长川关了灯,“它要是再叫,就喊我。”
“半夜喊你?”
“半夜也喊。”
夜里,家属院,陆家。
姜岁宁躺在被窝里,睡得沉。陆长川在外屋搭了张行军床,和衣躺着,枪就搁在手边。
后半夜,屋里忽然亮了一下。
很轻的、幽幽的一线青光。
姜岁宁枕边,那个小布包自己开了。碎石从布里滚出来,悬在半空,离被面一尺高,通体透出一层青莹莹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像心跳。
又像在答应谁。
“岁宁?”外屋,陆长川一下子坐起来,“怎么了?”
没人应。
他冲进里屋,一眼看见那块悬浮的、发着光的石头。
石头底下,姜岁宁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它,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见过。
“岁宁?!”
“长川。”她的声音很轻,有点抖,“它在说梦话。”
“石头说什么梦话?”
姜岁宁转过头,看着陆长川,一字一字地说:
“它说,有块骨头,埋在山底下,断了好多年了。”
“它说,那块骨头,在喊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