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爆器按下去的那一刻,整座山都在吼。
轰!
轰隆隆隆!
岩层深处传来一连串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山肚子里抡大锤。头顶的碎石噼里啪啦往下砸,支护木咔咔直响。
“塌了!塌了!”有战士失声喊。
“别乱!”陆长川一把推开创口正在流血的二组,“撤!按原路!铁军殿后!快!!”
“连长你先走!”
“废话少说!走!”
巷道外的撤离笛已经拉到了最高,一声长,一声短,撕心裂肺地响。顾闻舟站在安全区的坡上,嗓子都喊劈了:“人员名单!一个一个念!还有谁在井里!”
“侦察连九个!都还在里头!”
地面上,姜岁宁猛地从雪地里站起来。
她听见了。
地底下,水在冲,石在裂,那条被炸穿的地下河,正带着几千吨的水,往主巷道的方向横着撞过去。再有一分钟,井里那九个人,一个都出不来。
“岁宁!”安全区的通信兵扑过来拉她,“撤离线以外!姜同志你别过去!”
“松手。”
“我不能,”
“松手!”她一甩胳膊,人已经冲出去了,军大衣的扣子都顾不上,几步扑到主井口旁那片裸露的岩盘上,扑通跪下去,双手死死按在冰冷的石头上。
“山。”
她只叫了一声。
然后她把全部的灵气,顺着掌心,狠狠砸了下去。
咚。
地底下,像有一口钟被撞响了。
巷道里,陆长川正拖着最后一个战士往外冲。身后整面岩壁轰隆隆压下来,他抱着人往前扑,眼看着就要被埋。
就在这时,那面岩壁,停住了。
悬在半空,颤,晃,掉渣,就是不塌。
“我的娘……”被拖着的战士扭头看了一眼,牙齿直打颤。
“别看!跑!”
乱石像活了。该往左塌的,拐了弯。该封死巷道的,滚向了别处。几千吨的坍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着,避开撤退的通道,一路碾压过去,顺着那条特务逃窜的深层巷道,轰隆隆灌了进去。
“长川!水!水漫上来了!”前头的赵铁军吼。
“高的地方走!踩矿车轨道!”
九个人连滚带爬冲出井口的时候,身后哗啦一声,地下河的水灌进了已经封死的巷道,从井口喷出一丈高的水柱,浇了他们一身。
特务头目呢?
埋了。
那条最深的死胡同,被塌方严严实实堵死,一块都不少。
井口这边,姜岁宁还保持着双手按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岁宁!”
陆长川冲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晃了一下。他一把捞住,看见她嘴角那一线红,眼眶当场就红了。
“你不要命了?!”
“松手,我没事。”
“你嘴角是啥?!”他吼出来,声音都劈了,“谁让你这么干的?!啊?!”
“不这么干,你九个人没了。”姜岁宁抬眼看他,脸白得像雪,声音倒还稳,“陆长川,账不是这么算的。九条命,换我一点灵气,这买卖我赚。”
“我不许你这么算!”
“那我以后偷偷算。”
“你还敢!”
他吼完,又不敢碰她,手悬在半空,最后干脆把人整个搂进怀里,搂得死紧,下巴抵在她头顶,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吓死我了。”他哑着嗓子说,“你知不知道,我在里头,听山响的那一下,我腿都软了。”
“我知道。”
“你咋知道?”
“山告诉我了。”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它说,有个当兵的,跑得比谁都快,怀里还护着一个。”
陆长川不说话了,就抱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雨雪还在下。安全区那边,顾闻舟扯着嗓子报数:“出来了!九个!全出来了!一个不少!”
坡上的战士们又哭又笑,抱成一团。
就在这时,姜岁宁忽然睁开眼。
“等等。”
“咋了?”
“别说话。”她从陆长川怀里挣出来,侧着头,像在听什么,“底下……底下有声音。”
“还有活人?”
“不是人。”她皱着眉,“是很深的地方。很老很老的一个动静。跟我……跟我本体一个调子。”
“啥意思?”
“我听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像是我的一块骨头,在底下叫我。”
陆长川心里咯噔一下:“界碑?”
“碎片。可能比我要老得多。”她按住心口,“等这底下安静了,我得下去找。”
“我陪你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塌方最浅的那个口子被扒开了。特务头目被拖出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血,腿被石头砸得不成样子,出气多进气少。
“还有气!”卫生员扑上去。
“先铐上。”赵铁军拿绳子把人捆成粽子,“死也得死在我们牢里!”
陆长川蹲下去,扯开那人的衣领。怀里,一个油纸包,裹得方方正正。
打开,是那张图纸的另一半。
“连长,全乎了!”赵铁军把先前捡的半张凑上来,两下一对,严丝合缝,“整张图,齐了!”
顾闻舟闻讯赶来,接过图纸,就着晨光看了一眼。
然后他僵住了。
“顾技术员?”赵铁军推他,“咋了这是?”
顾闻舟的手指,停在图纸角落那个小小的绘图记号上,抖得厉害。
“这个画法。”他抬起头,脸都白了,“剖面线的收笔,带一个小回钩,标高用红铅笔复描一遍……全边防系统,就一个人这么画。”
“谁?”
“周建业。”顾闻舟的声音发干,“周建业烈士。牺牲前留下的最后一份测绘手稿,就是这个画法。这手法,他只教过一个人。”
雪地里死一样静。
“谁?!”陆长川一把抓住他胳膊。
顾闻舟咽了口唾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当年带的那个徒弟。现在团部管档案的那位……的爹。退休测绘员,杜绍安。”
陆长川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传令。”他站起身,声音像铁,“封锁驻地,一个都不许出。给团部发报,就一句话。”
“啥话?”
“杜绍安,就在这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