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灯亮得晃眼。
叶青禾推门进来的时候,赵铁军正把秦霜华扛在肩上。
“放床上,快!”
秦霜华被甩到病床上,白沫糊了一嘴,人还在抽,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蜷,跟鸡爪子似的。
“她这是羊角风?”赵铁军喘着气。
“别瞎说。”叶青禾已经拿起了针管,“镇定剂,快按住她胳膊。”
针扎进去,药水推进去。秦霜华的身子渐渐软了,眼睛闭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叶青禾立刻开始检查。眼皮翻开看瞳孔,手指搭脉搏,听诊器贴上胸口,一样一样地来。
“怎么样?”陆长川问。
“脉搏正常。心跳正常。瞳孔正常。”叶青禾直起腰,脸上一片茫然,“长川哥,各项体征全正常。可她就是醒不过来。”
“正常的人能晕成这样?”
“所以我才说怪。”叶青禾又低头看了一遍,“我行医这么久,休克的我见过,中风的我也见过,没见过这样的。她不像病了。”
“像什么?”
叶青禾想了半天。
“像被抽走了魂。”
赵铁军听得脖子一缩。“青禾你别吓我。”
“我说真的。”叶青禾指着秦霜华的脸,“你看她这脸色,白的。不是失血的白,是空的。里头没东西了。”
陆长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审过特务,见过咬毒自尽的,见过装疯卖傻的,从没见过这样的。审讯室里那个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响,又平又直,混着金属音。
格式化进度百分之三。
那是什么进度?百分之百了会怎么样?
“连长!”赵铁军忽然喊了一声,“你看她脖子!”
秦霜华的脖子根上,原本盘着的那几条黑线,正在动。
姜岁宁一直站在床边没出声,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别碰她。”她说,“看就行。”
黑线一根一根地绷紧,然后,啪。断了一根。断口冒出一缕灰烟,烟还没散开,就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速度快得看不清。
啪。又断一根。
“那是什么?”赵铁军凑过来,“绳子?长她身上了?”
“不是绳子。”姜岁宁摇头,“是她欠的账。”
“啥账?”
“她这些年吸来的东西。”姜岁宁的眼睛跟着黑线走,“小满的寿数,别人的气运,还有抢来的福分。原先都缠在她身上,帮她挡灾,帮她走红运。现在那东西把它们一根一根全扯走了。”
“扯走干啥?”
“还账?”姜岁宁冷笑一声,“不是还。是收走。收回去喂它自己。”
黑线断得越来越快。秦霜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眼角的细纹冒出来了,嘴唇干裂了,连头发都枯了几分。刚才还艳得扎人的一个人,几分钟的工夫,像放蔫了的白菜。
赵铁军看得直咂舌。“我的娘,这比杀了她还狠。”
“杀她?”姜岁宁看着床上的人,“它才舍不得。它是在清仓。她身上能榨的,一点不剩全榨走。等榨完了,她就是一口空井。”
叶青禾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岁宁,你说得我跟不上。可我信你。她的生命体征,真的是在往下掉。刚才脉搏还有七十六,现在六十八。”
“让它掉。”姜岁宁说。
“啊?”
“这些寿数本来就不是她的。”姜岁宁的声音很平,“小满丢的那五年,在这里头。别人的,也在里头。它收走,是小满的损失吗?”
叶青禾愣了一下,摇头。
“小满那五年,早就回不来了。”姜岁宁说,“它拿别人的命当柴烧,烧完了,灰它都要扫走。”
赵铁军听了半天,憋出一句话。“那她不就完了?”
“她作的时候可没想过完不完。”
床上,秦霜华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醒了!”叶青禾立刻俯身,“秦霜华?能听见我说话吗?”
秦霜华的眼睛睁开了。睁开的那一下,屋里所有人都往前凑了半步。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慌,不狠,不怨。就是茫然。像刚出生的猫,看什么都不知道是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叶青禾问。
秦霜华张了张嘴。
没声。
“你叫秦霜华。”叶青禾放慢了,“记住,你叫秦霜华。”
“秦……”床上的人跟着动了动嘴唇,“秦……”
“对!秦霜华!”
“疼……”
她忽然蜷起来,两只手抱住脑袋,指甲抠进头皮里,声音又尖又碎。“疼!头里疼!有东西在往外掏!别掏!别掏啊!”
叶青禾赶紧按住她。“别怕!没事了!”
“掏什么?”赵铁军急了,“掏啥呢!”
“它把字一个一个往外抠。”姜岁宁站在床尾,闭着眼听了几秒,睁开,“她脑子里的东西,正被它一样一样往外搬。矿在哪,坐标是啥,那面板长什么样,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搬得干干净净,一页不剩。”
陆长川脸色变了。
“搬完了,线索就断了。”
“对。”姜岁宁点头,“她要是把知道的全忘了,咱审谁去?审一个空壳子?老胡那头交代的东西,跟她的对不上号,中间缺的正好是最要紧的一截。”
赵铁军一拍大腿。“那赶紧的!想个法子!捆住她的脑子行不行!”
“捆不住。”姜岁宁说,“那是脑子里的仗。绳子捆不了。”
床上,秦霜华还在小声地哭,一边哭一边念叨。“我是谁……我是谁啊……同志,我是谁……”
叶青禾看着她,眼圈都有点红。“刚才还疯成那样,这会儿连自己名字都要没了。”
“青禾。”姜岁宁忽然开口,“别给药了。”
“为啥?药能稳住她,”
“稳住的只有身子。”姜岁宁往前走,“稳不住脑子里那把铲子。”
她走到床边,眼睛却没落在秦霜华脸上,落在耳朵上。
秦霜华的左耳垂上,戴着一枚耳环。旧样式的,灰扑扑的铜圈,磨得发乌,戴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谁都注意不到。
就在刚才,那铜圈上,闪过一丝蓝光。
很淡,一闪就没了。
姜岁宁眯起眼。
蓝光又闪了一下。这回她看清楚了。每搬走一段记忆,耳环就闪一下。搬一段,亮一下。跟记账似的。
秦霜华自己是没有耳洞的。这耳环是夹上去的。什么时候夹上的?想不起来。这耳环哪来的?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对了。想不起来的东西,才是要紧的东西。
“长川。”姜岁宁忽然出声。
“嗯?”
“你别过来。”
陆长川停住脚。“怎么了?”
“你也别碰她。”姜岁宁抬起手,拦在陆长川身前,眼神是他从没见过的一种凝重,“你仔细看她耳朵。”
陆长川俯身看过去。耳环又闪了一下蓝光。
“那东西…”他刚开口。
“对。”姜岁宁点头,“我原先一直追它,追不到。它躲在暗处,我看不见它从哪来,往哪去。我还奇怪,一个偷寿数的玩意儿,本事再大,总得有个窝。窝在哪呢?”
她伸手,隔空虚点着那枚耳环。
“窝在这儿。一直就藏在她的首饰里。搬东西的账房,发号令的老巢,就是这枚破铜圈。”
赵铁军倒吸一口凉气。“那现在咋办!把她耳朵扎了?”
“扎耳朵没用。”姜岁宁的指尖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东西掐得断,路掐不断。”
她转过脸,看着陆长川。
“长川,我要进去。”
“进去?进哪儿?”
“进它那个账房里。”姜岁宁说,“它把我拦在外头这么久,今天它自己开了门。我进去,会会它。”
陆长川盯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危险吗?”
“不知道。”姜岁宁答得老实,“但它是借她的身子做窝。她的身子我借一步说话,不算私闯民宅。”
陆长川沉默了三秒,伸手把她的围巾解了,又把她的袖口抚平,像是要送她出远门。
“我在这儿。”他说,“你的身子在这张床上。谁敢动一下,我拆了这个医务室。”
姜岁宁笑了。
“行。”
她转回身,指尖落在那枚耳环上方,五指张开。
“偷东西的妖怪。”
她低声说。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