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里锣鼓喧天,台上女兵唱着歌,台下坐得满满当当。
姜岁宁坐在第一排,嗑着瓜子,嘴里含着陆长川剥的糖。她眼睛没看台上,盯着后台的方向,小声嘟囔。
“长川,那个女人的黑线,粗得都快把她自己勒死了。”
陆长川坐她边上,拍拍她的手。
“看见了。你坐着别动。”
“知道啦。”
“糖还吃不?”
“吃。”姜岁宁张嘴,糖塞进来,“你去忙吧,我看着呢。”
陆长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隐进黑暗里。
台上歌唱到一半,后台那边,换服装的女兵进进出出。秦霜华抱着两套衣裳,闪身进了杂物间。
杂物间里,一个送水工正蹲在角落,水桶搁在脚边。
“水呢?”秦霜华压着嗓子。
“先验货。”
“验什么验,就一颗纽扣的事。”秦霜华伸手解外衣第二颗扣子,“你们那边答应的大黄鱼呢?”
“交了货就有。”
秦霜华把纽扣拧下来,递过去。那颗扣子看着厚实,里头是空心的,一卷胶卷塞在里面,小得只有指甲盖大。
送水工接过来,捏在手里,正要说话。
轰的一声,门被一脚踹开!
“不许动!”
赵铁军端着枪冲进来,后头跟着四五个战士。女干事沈明珠抢在最前面,一个箭步上去,抓住秦霜华的胳膊,反手一拧,直接把人按在地上,脸狠狠磕在水泥地上。
“啊!”秦霜华惨叫,“你干什么!放开我!”
“按住没?”
“按住了!”沈明珠膝盖顶着秦霜华的背,“跑不了!”
角落那个送水工转身就要掀窗户,赵铁军一个箭步堵上去,枪托横着抡过去,正砸在他后腰上。那人一个趔趄,被两个战士死死按住。
陆长川从门外的暗处走进来。
“老胡,别挣扎了。气象站那条道,早堵死了。”
老胡被按在地上,抬起头看了陆长川一眼,忽然咧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嘴!他咬东西!”
陆长川抢上前,一把捏住老胡的下巴,手上发力,咔的一声,下巴脱了臼。老胡嘴张着合不上,一粒药丸滚出来,掉在地上。
赵铁军一脚碾碎。
“想死?”陆长川松开手,“晚了。”
“连长,这俩怎么处理?”
“老胡押禁闭室,单独关。人交给保卫科,二十四小时不许离眼。”陆长川看向地上的秦霜华,“她,带到后台去。当着全团人的面。”
“连长,这……”
“她不是文工团的功臣吗?”陆长川冷冷地说,“功臣,就得让大伙看看功臣干的什么事。”
秦霜华被拖起来的时候,还在喊。
“你们抓错人了!我是文工团的!我慰问演出十几场!你们凭什么抓我!”
礼堂后台,全团人都围了过来。台上演出停了,演员们扒着幕布缝往外看。
“秦干事!”沈明珠从老胡鞋底夹层里摸出那颗纽扣,拧开,胶卷在灯下一晃,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巴掌甩在秦霜华脸上,“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我没有!那不是我放的!”
“不是你?”沈明珠又逼一步,“废仓库的发报机,昨天夜里滴滴答答敲了十分钟,也不是你?”
秦霜华的脸唰地白了。
“谁告诉你的?没有的事!你们血口喷人!”
“发报机记着你的手呢。”沈明珠一字一字地说,“你右手食指指甲缺一块,机器都记着。你抵什么抵?”
后台炸了锅。
“卖坐标?她把咱们的山卖出去了?”
“我的娘啊,前几天还跟我们家借粮呢!”
“亏她平时人模人样的!”
秦霜华拼命尖叫:“抓错了!我是功臣!我去过县里领奖!我要告你们!”
“告?”罗桂香从人堆里挤出来,气得手直抖,指着她的鼻子,“你个丧良心的!国家的山你也敢卖!亏得你们文工团天天慰问慰问,慰问个屁!”
罗桂香一嗓子,围观的嫂子们全跟着骂起来。
“带走。”陆长川抬手,压了压。
两个战士架起秦霜华往外拖。她鞋都掉了一只,头发散着,一路嚎一路蹬。
经过门口的时候,老胡也被押过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老胡忽然停下脚,死死盯着秦霜华。他的下巴脱着臼,合不拢的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说不出的弧度。那眼神里没有慌,没有怨,只有一种凉凉的嘲讽。
就凭你,也配跟沙狐谈条件?
秦霜华被那眼神盯得后脊梁一凉,嚎声卡在嗓子眼里。
“看什么看!走!”
两拨人朝两个方向拖走了。
礼堂外,夜风一吹,姜岁宁站在台阶上等着。糖还含在嘴里,手里捏着那把没嗑完的瓜子。
“长川,戏看完了?”
“嗯。”陆长川走过来,替她把围巾紧了紧,“好看不?”
“一般。”姜岁宁吐出糖核,扔进垃圾桶,“那女人嚎得比台上唱得还响,吵。”
陆长川笑了。
“后头还有一场,更精彩。”
“什么场?”
“审讯场。”陆长川掸掸肩上的灰,“我陪她聊聊。”
禁闭室改成的小审讯间,一盏灯,一张桌。
秦霜华坐在椅子上,头发乱着,脸上一道血印子,浑身抖得像筛糠。
门开了。陆长川进来,手里捏着那颗空心纽扣,走到桌前,把胶卷扔在桌上。
哒。
秦霜华一哆嗦。
陆长川坐下,看着她。
“不打算说点什么吗?比如,谁教你用马会计的发报机的?”
“我没有!我不知道什么发报机!”
“机器记着呢。”陆长川身体往后一靠,“你的手,你的指甲,你敲的每一组数。你的同伙也在里头。老胡这边已经在交代了。你觉得,还能瞒多久?”
“我没有!我就是个唱戏的!你们凭什么,”
秦霜华猛地抬起头。
灯下,她的眼睛里爬满了诡异的血丝,红得吓人。
她盯着陆长川看了三秒,忽然,笑起来了。
先是嗤嗤的,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尖,笑得整个人在椅子上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长川没动,就那么看着。
“你笑什么?”
秦霜华笑得喘不上气,一边笑一边说,声音又尖又飘。
“你们抓得了我……你们抓不了它……你们谁都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第8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