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团部设备室。
何正清把秦霜华的耳环搁在仪器的探头上,拧了拧旋钮,表针纹丝不动。
“没反应。”他说,“再试药片。”
叶青禾用镊子夹起那几片药末,放到另一个探头上。表针还是不动。
“不可能啊。”赵铁军蹲在旁边看,“这几样东西邪门成那样,你这一柜子好仪器,全成摆设了?”
“仪器没坏。”何正清摘下耳机,“是它们不带电。或者说,不带咱们能测出来的电。”
姜岁宁一直站在桌边没说话。这时候她忽然开口:“别测了。”
“怎么了?”陆长川看她。
“你们听不见?”姜岁宁皱着眉,“这屋里吵得很。”
“吵?”赵铁军四下看了看,“没人说话啊。”
“不是人声。”姜岁宁往桌边走了两步,“是电流。密密麻麻的,像好多人凑在一块儿同时说话。一句压一句,全是从这两样东西里出来的。”
何正清手里的旋钮停住了。“从耳环里出来的?”
“从耳环里,也从药末里。”姜岁宁说,“它们不是死物。它们后头连着东西,连着很远的地方。”
秦霜华坐在墙边的椅子上,被两个战士看着。听见这话,她的手一下一下抠着椅子扶手。
“你们要干什么?”她哑着嗓子问。
“看你那耳环里到底是什么。”陆长川说,“它在喜房里出现过,在药瓶上出现过,现在还在你耳朵上挂着。秦霜华,这东西哪来的?”
“商城给的。”
“商城是什么?”叶青禾问,“一个人?一个地方?”
秦霜华张了张嘴,又闭上,摇头。“我不能说。我一说就头疼。”
“不用你说。”姜岁宁走过去,“我听。”
她伸出手,按在了那枚耳环上。
何正清刚要拦:“小心,”
晚了。
姜岁宁的眼睛睁大了。她眼前闪过一片又一片画面,全是陌生的脸。一个女人对着镜子,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娘长什么样,急得直哭。一个老头,头天晚上还是黑头发,一觉醒来全白了,镜子摔在地上。一个汉子捧着一把粮票,笑得合不拢嘴,可他身后跟着个影子,影子瘦得只剩一层皮。
“姜岁宁?”叶青禾喊她。
她没应。画面还在涌。有人拿十年寿数换了一台缝纫机。有人拿三年换了一张介绍信。有人拿五年,换了一句别人嘴里的前程。每成交一笔,那边就有一声很轻的响,哒。
像收账。
“长川。”姜岁宁的声音开始发飘,“我看见人了。好多好多人。”
“看见什么人了?”
“被它拿过东西的人。”她手指抠紧了桌沿,“它管这个叫交易。东西它给,命它收。有人把亲人的脸忘了,有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秦霜华换的那些物件,全是拿别人的命换的。”
“你在说什么?”秦霜华猛地站起来,被战士按回去,“什么别人的命!我换东西花的是自己的寿数!我自己的!”
“你那三年,确实从你身上扣。”姜岁宁喘着气,“可这机器不缺你那三年。它收的不止你一个。它收了一圈了。”
“你胡说!”
“缝纫机。”姜岁宁盯着她,“你换过一台缝纫机,是不是?”
秦霜华脸上的血色唰地没了。
“你怎么知道……”
“卖给你缝纫机的人,一夜白了头。”姜岁宁一字一字说,“他在你前头,你是排在他后头的。”
秦霜华僵在那儿,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她忽然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像头一回认识这双手。
“我不是……”她的声音劈了,“我就换过几样东西,我没害过人,我真的没害过人!”
“东西不是它造的。”姜岁宁说,“命也不是它自己的。它就是个收账的。你付的那份,它收。别人欠的那份,它也收。”
姜岁宁想顺着电流再往下追。那密密的声浪深处,还有一个更大的动静,像好多台机器在同一间屋里转。她的手刚压重了一分,眼前忽然黑了一片,耳朵里全是回声,山响,人响,铁片刮冰响,一层压一层,全往她脑子里灌。
她身子一晃。
陆长川一步跨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一把将她从桌边拽开。
“停下。”他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压得很低,很稳,“岁宁,松手。听见没有,松手。”
“我还能……再追一段……”
“不行。”陆长川把她整个圈在怀里,手覆在她按着耳环的那只手背上,硬生生掰开,“山河被你搅成这样了,你再听,你先散架。松手。”
姜岁宁的手被掰开的瞬间,那些声音齐齐断了。她眼前那一片画面哗地退干净,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湿了。
“退后。”陆长川把她安置到椅子上,蹲下来看她脸,“看着我。缓气。”
“我没事。”姜岁宁缓了两口,摆手,“就是吵。那么多声音一起灌进来,山都装不下。”
“以后这种事,先叫我。”陆长川盯着她,“你一个人不许碰这东西。”
“知道了。”
何正清在旁边半天没吭声,这会儿才开口:“陆连长,刚才那一下,仪器跳了。”
“跳了?”叶青禾凑过去。
“她手按上去那阵,表针打到底,就一下,又回去了。”何正清指着表盘,“这东西不是没电。它有电,一直有。只是不让我们测出来。姜岁宁一碰,它就露头了。”
“它在怕她?”赵铁军问。
“或者,”何正清慢慢说,“它认得她。”
秦霜华还在椅子上坐着,人不动了,眼珠也不动了。过了半天,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我以为它是来渡我的。”她说,“我头一回换东西,它说,宿主福气,寿数充足。我以为天底下就我一人有这个福气。原来它手里攥着一串人,一个一个地过手。”
“现在明白了?”叶青禾看着她。
“它给我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人在别处替我付账。”秦霜华的手死死绞着衣角,“我还当自己赚了。我赚的是别人的命。”
“你早该想的。”叶青禾说,“天底下没有白给的缝纫机。”
秦霜华没还嘴。她头一回没还嘴。
姜岁宁坐在椅子上,刚缓过来,耳朵里那个铁片声又轻轻响了一下。哒。很轻,像谁翻了一页账本。
然后,在电流的最深处,一个声音浮了上来。不是秦霜华听惯的那个报数的腔,是另一个,更低,更冷,像从很深的地方贴着地面爬过来的。
那声音说:“界碑化灵,不该存在。”
姜岁宁猛地抬头。
“怎么了?”陆长川立刻问。
“它说话了。”姜岁宁看着他,屋里所有人都在看她,“电流里头,有个东西在叫我。”
“叫你什么?”
姜岁宁顿了一下,一字一字重复:“界碑化灵,不该存在。”
屋里静了。
赵铁军张着嘴:“它……它知道你是……”
“它一直知道。”姜岁宁慢慢说,“咱们在查它。它也在查咱们。”
陆长川站起身,把姜岁宁挡在自己身后,看向桌上那枚耳环,声音冷得像铁。
“那就让它看清楚。”他说,“她不该存在?她守着这片山河的时候,它还没生出来呢。”
(第7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