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撒开!”罗桂香夹在钱红梅和刘春杏中间,登记本往两人脑门中间一杵,“许技术员话音没落地,你们抢什么抢?”
“桂香姐你评评理!”钱红梅攥着锄头不撒手,“那块地是我先瞅中的!”
“瞅中就归你?我天天来河边打水,这地我瞅了半个月了!”刘春杏也梗着脖子。
罗桂香翻开本子,笔尖点着纸:“一人一句,我听着呢。”
“我先……”
“打住!”罗桂香眼睛一瞪,“按规矩来。家里几口人?”
“五口。”钱红梅愣了一下。
“春杏家呢?”
“四口,俩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
“成。”罗桂香笔一落,“东头肥畦分成两半,一家一半。剩下的按人口和能出工的劳力分,谁也别想占便宜。钱红梅,你家老二才三岁,你出不了几个工,给你多的你也种不过来。”
钱红梅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
刘春杏乐了:“听见没,一半。”
“一半就一半!”钱红梅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跳进自己那半畦,抡起就翻土,扭头喊,“我家这畦要是多收一斤,你可别眼红!”
“谁眼红还不一定呢!”刘春杏当场挽起袖子,转头冲自家孩子喊,“去,把我饭盒拿来!中午我不回去吃了,就在地头吃!”
“哟,都拼上了?”
“拼!”钱红梅头也不抬,“我倒要看看,一样的地,谁家先冒尖!”
地头热闹起来。翻土的翻土,挑水的挑水,倒是围着姜岁宁的人越来越多。
“岁宁,你说我这灰,是早上撒好还是晚上撒好?”
“早上撒的好还是晚上撒的好?”
“晚上。”姜岁宁说,“白天太阳晒过,灰能夜里放热。早上下露水,灰一湿就不顶用了。”
“那压草呢?”
“草根朝下压,别横着摁。横着压它不乐意,过两天又支棱起来。”
“浇水浇多少?”
“苗脚脖子湿了就停。水多了根懒,懒得往深处扎。”
问题一个接一个。姜岁宁挨个答,谁认真问,她就认真教。
排队的嫂子里,有个当初说得最难听的。
“我说……”那人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岁宁,之前是我嘴欠。我说荒坡种不出菜,还笑你娇气……你别往心里去。”
“菜都种出来了,往心里去干什么?”姜岁宁把手里的灰匀到畦里,“你那畦土偏瘦,底肥再加半指厚。”
那人眼圈一热,扭头干活比谁都卖力。
钱红梅在旁边听着,翻土的手慢了下来。她直起腰,喊住旁边嘀嘀咕咕的两个新媳妇:“嘀咕什么?有话大声说!”
“红梅姐,我们就是说,这法子灵不灵还不一定呢,别把人捧太高了……”
“灵不灵你们睁眼看看!”钱红梅一指那片疯长的苗,“一夜蹿一头,你们家灶王爷显灵也蹿不出来!谁再说酸话,先问问这菜答不答应!”
说完她自己脸上有点挂不住,蹭到姜岁宁边上,声音压低了。
“岁宁,之前,我那些话,也不光是嘴欠。”
“嗯?”
“我是眼皮子浅,看你外乡来的,看你连长官大,心里不痛快。”钱红梅挠了挠头,“你计较不?”
“不计较。”姜岁宁往她那半畦瞟了一眼,“你灰撒厚了,苗要烧,匀开些。”
“哎!”钱红梅应得响亮,蹲下去就扒拉。
正忙着,许茂林从坡下上来,一眼瞧见钱红梅手边小山似的草木灰,脸都变了。
“停停停!这是干什么?”
“追肥啊!”钱红梅理直气壮,“我想着我家产量得压春杏一头!”
“你想烧死它们?”许茂林几步冲过来,抓起一把灰,“碱性的,撒厚了根尖直接糊死!记住了,薄薄一层,看不见土色就行!”
“啊?那我这半畦……”
“我看看。”许茂林扒开灰瞧了瞧根,“还行,撒了没多久。匀开,浇水稀释。”
钱红梅后背一凉,手都软了:“差点把我那半畦祸害了。”
“所以我说立规矩!”许茂林站到地头,扬声,“各家随便施,试验就没法比了!灰多厚、水几次、几时浇,全得按记录来,一天一记,我这儿有表格!”
“种个菜还记账?”钱红梅嘀咕。
“记的就是账!”罗桂香接过话,翻开本子,“我宣个章程。第一,轮值,各家按天看水、赶鸟,看好了记工分。第二,收成七成交公,给食堂和病号家属,三成归各家。第三,谁不按许技术员的规矩来,下回分畦往后排!”
“交七成?”有人小声嘀咕。
“交七成换什么,你们心里没数?”罗桂香一瞪眼,“孩子病了找谁?家里断顿了谁接济?公中的东西是全院人的底气!”
没人再吭声了。钱红梅把手一举:“我同意!先紧着小满那样的孩子吃!”
太阳偏西,菜地上还是热气腾腾。陆长川下了班往北坡走,老远就看见自家媳妇被一圈人围在中间,里三层外三层。
他没过去,就站在地头边上看。
“连长!”赵铁军从后头跟上来,“不去把嫂子捞出来?”
“捞什么。”陆长川看着那一片绿,“她高兴。”
“你可真行,换我们家属,早一嗓子吼回去了。”
陆长川没理他,等姜岁宁被人流冲到他跟前,才伸手把她从人堆边上拽出来。
“累不累?”
“不累。”姜岁宁仰头,“今天答了十七个问题。”
“答得好不好?”
“都答对了。”
陆长川从口袋里摸出块糖,借着她的身子挡住,剥了纸飞快塞进她嘴里,又把她往坡下一带。
“回家。饭好了。”
“我再看会儿,春杏家的苗……”
“苗有许技术员盯着。”陆长川说,“你今天站的功夫够多了。”
姜岁宁含着糖,老老实实跟他走。
走到坡口,迎面碰上一个人。
秦霜华抱着个木箱,笑盈盈迎上来:“哟,连长和岁宁都在。我弄了几罐奶粉,家里寄来的,想着送给院里的孩子们补补身子。”
她抱着箱子走近,从姜岁宁身边经过。
就在那一瞬,姜岁宁的脚步顿住了。
箱子里,一只铁罐,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铁皮晃的声音。
是一声婴儿的啼哭,又虚,又弱,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
“岁宁?”陆长川察觉她停下。
秦霜华已经走过去几步,回头笑着看他们:“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