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北坡荒地上呼啦啦站了半个家属院的人。
罗桂香举着开荒名单,刚要念,姜岁宁先开口了。
“桂香姐,先等一下。这地还种不了。”
“咋了?”
“这土里盐太多。”姜岁宁抓起一把土递过去,“你看,发白,发涩。种子下去,苗没长出来就腌死了。”
罗桂香捻了捻,眉头拧起来:“哎哟,还真是。那这地不白捡了?刚到手的水,刚调来的农具,全打水漂?”
钱红梅嗓门立刻上来了:“要不换块地吧!坡底下不行吗?咱又不差那二里路!”
“不用换。”姜岁宁说。
“不换咋弄?盐是地里长的,你还能给它抠出来?”
“抠不出来,能冲出去。”姜岁宁抬脚,把一块硬邦邦的土坷垃踩得粉碎,“先把结块打散,再引水冲盐,冲完了添肥。地不听话,就慢慢教。”
她说得一本正经。钱红梅憋了半天,噗嗤笑出声:“好家伙,地还能教?岁宁妹子,你把地当娃养呢?”
“差不多。”姜岁宁说,“娃不听话要管,地不听话要改。”
一帮嫂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干劲反倒上来了。
“先从哪儿下手?”罗桂香问。
姜岁宁蹲下,手掌贴着地面,走了一段,停下,又走一段。“东边这一片盐轻,先弄这块。西边那块盐重,得冲三遍。”
顾闻舟背着包赶来了,就地取了几个土样,搓了搓,又拿水泡了泡。“她说得对。东边含盐量低,能种。我按这个划个线,大家照线挖就行。”
“你俩一个听一个测,还真对上了。”罗桂香感慨。
“对不上才怪。”顾闻舟头也不抬,“我现在就信她。”
叶青禾提着小本子站在地头,一垄一垄地记。“东边土硬,一尺下是沙。西边发白,半尺就见盐霜。我都记下来,明年翻出来看,看改没改好。”
“青禾,你一个卫生员,记这玩意干啥?”钱红梅问。
“记下来有用。”叶青禾说,“地的事记下来能看明白,人的事也一样。”
钱红梅没听懂,也不问了,撸起袖子第一个跳下地。“行了行了,别光站着!我都下去了,你们还等啥?”
她干活是真卖力,锄头抡得呼呼响,一回头看见两个嫂子蹲在埂上唠嗑,眼睛一瞪:“说啥呢!下来!地不等人!”
“红梅,你昨天还嫌这坡是石头蛋子呢。”有人打趣。
“昨天的钱红梅死了!”她锄头一杵,“现在出水了,能种菜了,我说话从不往回缩!快下来!”
众人笑着,一个接一个下了地。
忙到半晌午,麻烦来了。引水冲盐的水沟刚挖好,水一放进去,东头一段咕嘟咕嘟往下渗,眼看着水一层一层浅下去。
“坏了坏了!”钱红梅急得直跳,“水都漏了!这可是井里抽的!”
“别堵。”姜岁宁蹲在水沟边上,耳朵几乎贴着地面,“这底下的土松,一冲一个窟窿。水沟得改道。”
“改哪?”
“往南,绕过这片。”她直起身,指着前方,“南边有块大石头挡路,先搬开。”
那石头半人高,几个嫂子围着推,纹丝不动。
“让让。”姜岁宁走过去,单手扣住石头底下一扳,石头轰一声翻了个个儿,滚出去老远。
全场安静了两秒。
“我的娘……”钱红梅张着嘴,“妹子,你这一下顶头牛啊。”
“我劲大。”姜岁宁拍拍手,“挖沟吧。”
正挖着,陆长川提着饭盒过来了。他一眼看见姜岁宁满手的泥,裤腿上也全是泥点子,脚步一顿,先走到跟前,捏着她的下巴看了看脸色。
“没白。”
“我说了不白。”姜岁宁仰着头,“今天没听地,我凭耳朵听的水沟,那不算,对吧?”
“不算。”陆长川把饭盒递给旁边的罗桂香,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锹,“闪开。”
“哎,这是我的活!”
“你的活干完了。”陆长川已经下锹了,“石头你搬的,土你听的,剩下的力气活归我。”
“我不累。”
“我知道你不累。”陆长川头也不抬,“我累。我一个人干,快。”
姜岁宁愣了一下,也抓了把锹,跟着他并排挖。两个人一左一右,谁也不说话,沟一段一段往前伸。
嫂子们在后头看得直乐。
“哎哟,你们看连长,心疼媳妇,又拗不过她。”
“这不挺好嘛,两口子一块干,比看戏还好看!”
“岁宁!你家连长可是替你干活呢,还不夸夸他!”
姜岁宁想了想,扭头说:“陆长川,你挖得比我直。”
“嗯。”
“夸了。”她说完接着挖。
钱红梅笑得锄头都拿不稳:“这算哪门子夸!哈哈哈哈!”
“挺好。”罗桂香擦着眼角,“比哪门子都强。”
水沟改好,水顺顺当当流进新地,白花花的盐霜一层层泛起来,顺水漂走。钱红梅蹲在沟边看得直咂嘴:“成了!真成了!这坡明年就能出菜!”
“能。”姜岁宁说,“但不能急。盐得一遍一遍冲,肥得一层一层添,谁也不许往地里塞什么催长的东西。地要自己慢慢长。”
“晓得了晓得了,你比团长还能管。”
日头偏西,众人收工。罗桂香挨个点名,喊明天的安排。就在这时,坡下公路上传来一阵汽车响。
一辆绿色的车停在了驻地入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女人,穿得体体面面,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跟满坡的泥腿子都不是一路人。
她站在车边,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去,越过一张张脸,最后直直落在陆长川身上。
就那么定住了。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白了一层,又涨红一层,捏着衣角的手指都在抖。
“那是谁?”钱红梅小声问。
“不知道。”罗桂香眯着眼,“文工团的车。”
那女人深吸一口气,朝着坡上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