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姜岁宁背着小包袱往东走。
走到第三里地,她停下脚步,蹲下来,把手按在一块路边的石头上。
石头在响。
很远的地方传来嗡嗡的动静,像铁家伙在滚。石头的回声里还裹着另一股味道,沉的,稳的,带着一股她熟悉的气息。
山河的气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前走。
土路尽头,一辆军绿色的车卷着黄土开过来。
姜岁宁直接走到路中央,站定,抬手。
车灯闪了她一下。
刹车声刺得人耳朵疼。车头停在她面前不到一步远的地方,黄土扑了她一脸。
副驾驶的门先开了,跳下来一个大个子,脸都白了。
“你疯了吧?!”
大个子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指着她的鼻子,“不要命了?那可是军车!军车你也敢拦?!你知不知道刚才要是一个没刹住,”
“刹住了。”姜岁宁说。
“我……”大个子噎住,气得直转圈,“我的亲娘哎,刹住了?刹住了你还有理了?”
驾驶座的车门也开了。
下来一个人。个子高,肩膀宽,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眉毛压着眼睛。
姜岁宁的目光一下子钉在他身上。
就是他。那股气息从他身上散出来,像晒过太阳的山,像化开冰的河。她发虚的身体,一碰到这股气息,就跟踩到了地似的,稳了。
她盯着他看。
那人被她盯得皱眉:“这位同志,拦军车,你知道是什么性质吗?”
“不知道。”姜岁宁答得很痛快,“但我有急事。”
“急事?”大个子抢先炸了,“什么急事能拦军车?说出来听听!”
姜岁宁收回目光,挨个看了他们一眼,又落回那个人身上。
“陆同志。”她说。
那人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姓陆?”
“听见的。”
“听见?”大个子乐了,“这荒郊野岭的,你听谁说的?”
“听地。”姜岁宁指了指脚下,“这块地告诉我,车上的人姓陆,刚护完边境的路回来。”
车里车里,静了两秒。
大个子看看她,又看看陆长川:“连长,这……”
“你的姓名。”陆长川打断他,看着姜岁宁,“住址。拦车原因。说清楚。”
“姜岁宁。”
“哪个岁,哪个宁?”
“岁月的岁,安宁的宁。”她说,“住址本来是姜家,现在不是了。”
“什么叫现在不是了?”
“他们要把我嫁出去。”姜岁宁说,“嫁给一个瘸腿鳏夫。二十块钱,两袋白面,一担粮。昨晚就要送我过去。”
大个子倒吸一口气:“换、换亲?”
“他们管这个叫亲事。”姜岁宁说,“我没答应,拿了回我的东西,走了。”
陆长川的眉头拧起来:“你的东西?”
“户口本。”她把怀里的蓝布包按了按,“我的名字被他们改了,给了她。我拿回来,去公社更正。”
大个子上上下下打量她:“就你一个人?走五里地来公社?家里人没追?”
“追不上。”姜岁宁说,“我把院门卸了。”
“卸了?”
“推倒了。”
大个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陆长川抬手止住他,继续问:“那你拦车,是要我们送你去公社?”
“不止。”姜岁宁往前一步,“陆同志,你结婚了吗?”
大个子一个趔趄,差点栽沟里。
“啥?!”
“你结婚了吗?”姜岁宁又问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的,“没有的话,能跟我结婚吗?”
大个子噎得直翻白眼,捶着胸口咳嗽:“水……给我口水……我听岔了吧?她刚才是不是说……结婚?”
陆长川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姜岁宁说,“刚知道的。你姓陆。”
“你知道我多大?家里什么情况?人在哪儿当差,一个月挣多少?”
“不知道。”
“那你怎么张口就要跟我结婚?”
姜岁宁想了想,很认真地组织语言。
“你身上的气息稳,靠得住。我需要结婚才能有身份,有身份才能在人间待下去。”
“人间?”大个子耳朵尖,“啥人间?”
“口误。”姜岁宁说,“地方。才能在这个地方待下去。”
陆长川盯着她看了半天,开口:“你是为了户口。”
“对。”
“为了落户,就结婚。”
“对。”
大个子忍不住了:“我的老天爷,姑娘,婚姻大事,哪有这么问的?你总得处一处,相看相看……”
“我来不及了。”姜岁宁说,“再说,你们一看就是好人。”
“好人?”大个子指着车,“你怎么看出来的?万一是坏人呢?”
“坏人没有这个味。”她说得笃定,“这个味的人,不欺负人。”
大个子被噎得没话,扭头看陆长川:“连长,你说句话啊。”
陆长川没理他,问姜岁宁:“你说你会被人追,证据呢?”
姜岁宁把蓝布包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
陆长川翻开户口本,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生辰,和这上面的名字……”
“对不上。”姜岁宁说,“改过。把我的名字,描给了她。”
陆长川合上本子,还给她。
“同志,婚事我不能答应。”他说得很直接,“婚姻不是找地方落脚那么简单。两个人要过一辈子,要对彼此负责,不是你说一句气息稳,就能定的。”
“哦。”姜岁宁应了一声。
“但你的事,我们管。”陆长川继续说,“换亲是违法的,户口更正也是正经手续。上车,我们送你去公社,找妇女主任,把事情摊开说。”
大个子乐了:“对对对,找罗主任,她专管这种事!上车吧姑娘!”
姜岁宁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陆长川。
“你怎么不上车?”
“你刚才说不能答应。”她说。
“不答应结婚,不等于不管你。”陆长川说,“先解决问题。”
“哦。”
姜岁宁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想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弱了?”她抬手指向路边,“会成为你的负担?”
大个子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路边立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桩头还带着砍劈的白茬,一看就是埋下去没多久的结实木头。
“姑娘,那是木头桩子,你想干什么……”
姜岁宁已经抬起了腿。
咔嚓。
一声脆响。
木桩从中间断开,上半截飞出去两丈远,砸在地上,激起一片黄土。
土路上一片死寂。
大个子的嘴慢慢张大,看看断桩,又看看姜岁宁那两条白细的腿,声音都变了调:
“连……连长,她是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