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探进来的女人很年轻,手里夹着采访本,肩上还挂着一台相机。
她先看了李副厂长一眼,又把目光落到苏晨身上,笑着问道:“请问,这位就是苏晨同志吗?”
“对,对,就是他!”
李副厂长马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比刚才更热乎,几步走到门口,把人迎了进来。
“王记者,路上辛苦了吧?我们杨厂长已经交代过了,今天的采访由我全程配合。有什么需要,您尽管说。”
王记者点了点头,礼貌道:“李厂长客气了,主要还是采访苏晨同志。我们报社听说他见义勇为,特意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应该的,应该的。”
李副厂长侧身让开,示意她坐到苏晨旁边。
王记者坐下后,把采访本摊在膝盖上,先打量了苏晨几眼。
苏晨倒是没什么紧张感,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早就凉了,味道也淡得很。
李副厂长赶紧说道:“小刘,去换一壶热茶,再拿点瓜子花生过来。”
“不用麻烦。”王记者摆手,“我们先开始吧。”
李副厂长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只好重新坐回椅子。
王记者翻开采访本,问道:“苏晨同志,能不能先说说事情经过?你是在什么地方遇到群众遇险的?”
“就在街上。”苏晨回答得很简单。
“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
“有人趁乱抢东西,群众追不上,我刚好路过,就追了过去。”
“你当时有没有考虑过危险?”
“考虑了。”
王记者握笔的动作停住:“那你为什么还要追?”
苏晨看了她一眼:“总不能看着人把东西抢走吧?真要是人人都想着躲,那坏人不是更嚣张了?”
王记者眼睛亮了亮,低头把这句话记下来。
李副厂长却有些坐不住了。
这采访方向怎么听着不太对?
杨厂长让报社宣传的是轧钢厂职工见义勇为,最好把红星轧钢厂也带进去。可苏晨从头到尾只说自己遇到群众,连厂里的名字都没提。
他赶紧笑着插话:“王记者,苏晨同志平时在厂里表现也很不错。他工作认真,团结同志,遇到这种事情能够挺身而出,正是我们红星轧钢厂长期教育的结果。”
“是吗?”王记者抬头,“苏晨同志平时在哪个车间工作?”
“他在晨星供销社。”
李副厂长抢着回答:“不过晨星供销社也是咱们厂的试点单位,苏晨同志依旧算红星轧钢厂职工。”
“原来如此。”王记者点点头,“那苏晨同志,你觉得这次能够成功,是因为平时受过什么训练吗?”
“没有训练。”
苏晨放下茶杯:“就是腿脚快,力气也还行。”
王记者忍不住笑了:“你说话还挺实在。”
“事实就是这样。”
李副厂长听得眉头直跳。
他本来还想把苏晨包装成厂里精心培养出来的先进人物,结果这小子三两句话,就把所有功劳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可他又不能当着记者的面训斥,只能在旁边陪着笑。
王记者继续问道:“当时你有没有受伤?”
“擦破了点皮,没什么大事。”
“对方呢?”
“已经交给公安处理了。”
“你有没有留下姓名?”
“没有。”
王记者抬起头,神色里多了几分好奇:“既然没有留下姓名,那报社是怎么找到你的?”
苏晨没有急着回答,目光转向了李副厂长。
李副厂长心里咯噔一下。
这件事还真不好解释。
他总不能说,是有人根据线索查到了苏晨,又通过厂里的关系把消息递到了报社。要是继续追问,反倒容易扯出晨星供销社之前那场举报风波。
“这个嘛……”李副厂长清了清嗓子,“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苏晨同志做了好事,大家自然会记在心里。报社那边也是经过多方了解,才找到他的。”
王记者没接这句话,仍旧盯着苏晨。
苏晨看出她不是随便应付的性格,便说道:“可能是有人认出了我。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留名字?”
“做好事还得先报个名?”苏晨反问,“事情处理完了就行,没必要到处说。”
王记者低头写了两笔,忽然问道:“如果厂里不给你奖励,也不进行表扬,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李副厂长脸色微变。
这问题问得够直接。
苏晨靠在椅背上,淡淡说道:“不会。”
王记者愣了一下。
“我又不是为了奖励才帮忙。”苏晨说道,“该做的事做了,心里踏实就行。厂里怎么安排,是厂里的事情。”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李副厂长看着苏晨,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满。
这话听着像是谦虚,可仔细一琢磨,分明是在告诉记者,厂里的奖励跟他的行为没关系。到时候文章真这么写出去,红星轧钢厂还怎么借势宣传?
他赶紧接过话头:“苏晨同志觉悟高,这也是我们厂一贯的作风。厂里从来不会让先进职工吃亏,表扬和奖励都是应该的。”
王记者在采访本上又记了一句,问道:“李厂长,听说厂里准备奖励苏晨同志一个月工资,之后每月工资再上调十块钱?”
“对,对,有这回事。”
李副厂长的腰杆都挺直了些:“这是杨厂长亲自决定的,目的就是鼓励大家向苏晨同志学习。”
王记者点头:“那您觉得,这次事件对厂里的职工有什么教育意义?”
“意义很大。”李副厂长张口就来,“首先,说明我们红星轧钢厂职工思想觉悟高。其次,也说明厂里的思想教育工作抓得牢。苏晨同志能在关键时候站出来,正是集体培养的结果。”
苏晨端着茶杯,听得差点笑出来。
这位李副厂长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刚才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已经把自己的功劳说成厂里教育的成果了。
王记者转过来:“苏晨同志,你怎么看?”
“我没什么看法。”
“没有?”
“李厂长说得挺好,您照着写就行。”
李副厂长的笑容彻底僵住。
王记者盯着苏晨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虽然年轻,可也不是刚入行的新人,哪能听不出苏晨话里的意思。
这位苏晨同志,显然不愿意把功劳分给厂里。
她合上采访本:“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你还会不会出手?”
“看情况。”
“什么意思?”
“能帮就帮,不能帮就先保护自己。”苏晨说,“人没了,什么正义都没用。”
王记者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回答不够漂亮,却很真实。
李副厂长却差点被气笑。
报社采访先进人物,哪个不是说“义不容辞”“绝不退缩”?苏晨倒好,直接来了一句先保护自己。
可王记者显然很满意,低头把这句话完整记了下来。
采访结束后,她从包里取出相机,准备给苏晨拍张照片。
李副厂长立刻站起来:“要不要让我们厂的宣传栏做背景?或者去车间拍,那里更能体现工人同志的精神面貌。”
“不用了。”王记者说道,“就在这里拍一张合影吧。”
她把相机交给随行的同事,站到苏晨旁边。
李副厂长一听,马上凑了过去,站在苏晨另一侧,脸上堆满笑容。
“苏晨同志,靠近一点。”王记者提醒。
苏晨往旁边挪了半步。
李副厂长见状,赶紧往苏晨身边贴了贴,生怕自己被拍不到。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
拍完照,李副厂长又热情挽留:“王记者,采访也结束了,咱们去食堂吃顿便饭吧。饭菜都已经安排好了,绝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谢谢李厂长,不过我们还有别的采访任务。”
“这怎么能算耽误?苏晨同志是先进人物,厂里也该尽尽地主之谊。”
“真不用了。”
王记者把采访本收进包里,态度客气,拒绝得却很干脆。
李副厂长连着挽留了几次,见她始终不松口,只好作罢。
送到门口时,他又压低声音说道:“王记者,稿子里要是提到红星轧钢厂,还请您多费费心。我们厂一直重视职工思想建设,这次苏晨同志的表现,也离不开厂里的教育。”
王记者笑了笑:“李厂长放心,该写的我会写。”
李副厂长这才满意地点头。
苏晨站在一旁,没拆穿他。
他倒要看看,这位李副厂长能把自己吹成什么样。
王记者离开后,李副厂长重新关上办公室的门,脸上的笑马上淡了。
“苏晨,你刚才那些话,是不是故意的?”
苏晨转过身:“李厂长指什么?”
“什么看情况,什么先保护自己。记者是来采访先进人物的,你就不能说点积极的话?”
“我说的不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说!”李副厂长压着火,“厂里给你奖励,是为了树立典型。你要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回头文章写得不好看,影响的是整个轧钢厂。”
苏晨看了他一会儿:“记者问我怎么看,我就怎么回答。她要是想听假话,应该提前告诉我。”
李副厂长被噎得脸色发青。
“你别以为杨厂长看重你,就能在厂里无法无天。”
“我没这么想。”
“最好没有。”李副厂长冷冷说道,“奖励的事情已经定了,工资也会按规定调整。你以后在晨星供销社好好干,别整天惹是生非。”
“惹是生非的不是我。”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苏晨转身往外走:“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李副厂长还想叫住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想敲打苏晨,可一想到杨厂长刚才的态度,又不敢做得太过。如今报社的人刚走,苏晨又成了厂里准备公开表扬的先进人物,真把关系闹僵,吃亏的还是自己。
苏晨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外走。
刚走到楼梯口,前面便传来一阵吵闹声。
“秦姐,你别拉我!今天这事儿必须说清楚!”
“傻柱,你小点声,厂里到处都是人!”
苏晨脚步没停,顺着声音往前走,很快看见何雨柱和秦淮茹从拐角处出来。
何雨柱刚被降成帮厨,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他显然憋了一肚子火,正冲秦淮茹嚷嚷。
秦淮茹低着头,手里攥着衣角,根本没注意到苏晨已经从后面走近。
何雨柱却先看到了他。
新仇旧恨撞在一块儿,他当场停住脚,朝着苏晨怒喊起来:“苏晨,你给我站住!”
苏晨像是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何雨柱咬着牙,快步追了上去,声音在走廊里炸开:“我让你站住,你聋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