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刚过,县工商局那辆白车就停在了贺成商贸门口,车窗蒙着一层薄灰。两个穿制服的人下车,鞋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踩出浅印。不到半个时辰,税务局的人也到了,蓝底白字的牌子往门脸上一摆,路过的摊贩纷纷绕着走。镇东这条街上做买卖的人鼻子比狗还灵,闻得出风往哪边吹。
卖早点的老栓端着碗豆浆,远远看了两眼,跟旁边修车的小伙嘀咕:贺成这是要出大事。昨儿后半夜还见有人在院里烧纸箱子,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怕人瞧见。
修车的小伙咂咂嘴:怕不是烧账本吧。听说上头要查周敬之的人,贺成不就是他跟前的跑腿?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敢再多说。老栓把豆浆碗往凳上一放,朝贺成那扇关着的铁门啐了一口,又赶紧左右看看,怕被人听见。
陆远在远川商贸二楼隔着玻璃往下看,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他今年才十八岁,可坐在这张老板桌后头,眉宇间的浮躁已经褪了。一年多前,他还是个背着债的穷小子,如今远川商贸的资产已经破亿,镇东小商品城满满当当全是他的租户。他比谁都清楚,真要较量的对手在省城,那个人叫周敬之,八年前借壳吞了他家的厂。
他脑子里晃过前世的记忆。重活这一回,他比别人多看了二十年后的光景,知道镇东这片地会怎么起势,知道实体商贸会往哪个方向走,更知道周敬之那套借壳吞并的把戏,迟早要被监管盯上。他没点石成金的本事,只是比别人早一步看清棋盘。这一步走了整整一年,如今才把子落到周敬之的咽喉上。
阿杰推门进来,把一沓刚打出来的材料拍在桌上,额头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周敬之这回真坐不住了。监管上午进场,查的就是他名下那几块生意。虚增营收,串通报价,垄断镇东一带的货源渠道,三条线一起查。贺成先被约谈,下午还得再去一趟,点名带账本。
陆远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约谈怎么谈的,贺成那边什么脸色?
贺成老总坐在工商局那间小会议室里,对面是两个面无表情的办案人,桌上摊着举报信的复印件。阿杰拉开椅子坐下,学着那天的腔调,办案人指着贺成去年一笔两千万的营收问,这钱从哪来,货发到哪去了,为什么合同和出库单对不上。贺成老总拿袖子擦汗,说那是下面人办的,他不清楚。办案人又问,盛和那笔串通报价,你们两家怎么约的价,是电话还是饭桌。贺成老总支支吾吾,手在桌底下直抖,半天才憋出一句,都是生意上的往来,具体的他记不清了。
陆远眼睛微微眯起。约谈不等于出事,可一旦顺着内账翻下去,贺成的底就保不住。贺成是周敬之的壳,壳一破,里头的人就晾出来了。
贺成的人已经慌了。阿杰接着说,我安在贺成财务口的朋友昨晚传话,说他们连夜烧了三本外账,灰还没凉透。可内账还在,监管手里握着举报线索,内账一翻,周敬之那个盘子就露了底。您想想,他发家靠的就是借壳吞并,账面做得比脸还干净,根子却是空的。
这话陆远不意外。周敬之当年设局坑陆家,借八百万周转吞了陆家的厂,用的也是这一套空手道。如今举报他的人,正是那几位被他坑过的旧案苦主联名递上去的材料,再加上盛和内部转移资产时,被陆远抓到的破绽。一环扣一环,如今终于收紧了。
盛和那边什么动静?陆远问。
阿杰冷笑一声。盛和更慌。他们本是周敬之的左手,替他走账、囤货、压价,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活。现在监管往贺成身上一压,盛和怕被连坐,已经开始撇清。盛和的陶掌柜昨天还在酒桌上端着酒杯喊周总长周总短,今天一早就把和贺成往来的单据一把锁进私柜,钥匙拴在腰上不让旁人碰。对外只说是贺成单方面的生意,盛和不过代卖。
代卖?陆远摇头,两个字救不了他们。可盛和肯撇清,说明周敬之拴人的绳子松了。绳子一松,就有人想跳船。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人,是小梅。她抱着一摞打印纸,脸上带着少见的正色。远哥,舆情那边有变化。省城两家媒体的热线今早都接到了实名举报的线索,网上已经有人在转贺成虚增营收的事。我盯着呢,光是今早就压下去三条带节奏抹黑咱们的帖子,凡是有人把水往远川身上引,我一律让人顶下去。
陆远点头。做得好。这把火,是咱们递的柴,但不能让人看出是咱们点的。让媒体自己烧。
小梅应声出去了。陆远转头看阿杰:钱老板那边呢?
钱老板一早就打来电话,火气不小。阿杰嗤笑,贺成的人昨天找过他,想拉他一块儿顶雷,被他骂了回去。钱老板在电话里说,我钱某人做的是正经布匹生意,你们贺成想拉我顶雷,门都没有,告诉周敬之,他的人情我早还不完了。老周和王麻子也都收了风声,说这回周敬之怕是过不去了,问咱们远川要不要趁势再吃两块地。
陆远沉吟片刻。地先不急。先把周敬之的绳子再勒紧。贺成被约谈,是第一步。盛和撇清,是第二步。接下来,要看盛和里有没有人愿意把刀递到咱们手上。
他说着,起身走到窗前。楼下,镇东小商品城的车库卷帘一家家拉开,进货的三轮排成长龙。那是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信任,商户信他,他给商户让利,薄利多销,钱反而越滚越多。周敬之那种靠吞并起家的路子,走到头了。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给省城的顾处长。顾叔,贺成那边进场了,媒体的柴也递过去了。下一步,还得您那份调研专报压着,别让县里把火按灭。
顾处长在那头笑了一声。小陆,你放心。省里正要抓实业的样板,周敬之这种吞并起家的,本来就在清理名单上。我这边材料备齐,随时递。
挂了电话,陆远心里更稳。同一时刻,省城。
周敬之坐在他那间朝南的大办公室里,手里的水晶杯被捏得咯吱响。桌上的电话刚挂断,是贺成老总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说监管带了账本来,问的就是虚增和垄断那几笔。
废物。周敬之骂了一句,让你咬死不认,把账推给下面跑腿的。内账烧了没有?烧了就好,他们拿不出铁证,顶多罚一笔。你慌什么。
贺成老总在那头支吾:周总,可举报的人来头不小,听说还有省城当官的递了话。这回怕不是罚钱能了事的。
周敬之脸色铁青。他当然知道来头不小。那几位旧案苦主联名递材料,他早有所闻,只是没料到对方真敢掀桌子。他沉吟几秒,对身后的长随摆手:去,给县里那位打电话,说贺成是我周敬之的盘子,动贺成就是动我。让他把水按下去。
长随应声出去。周敬之靠回椅背,眼神阴沉。他经营省城这块牌桌八年,靠的就是上面有人、下面有壳。如今有人从底下抽木板,他得先补上那块板,再回头撕了抽板的人。他忽然又想起八年前吞陆家厂子的那个冬天,那时他也这般稳坐钓鱼台。只是他没想到,当年被他吞了厂子的那家人,生了个记仇的儿子。
镇上,陆远并不知道省城那一通电话,但他猜得到周敬之会反扑。他回到桌后,翻开退休老会计老郑昨晚送来的旧账复印件。
下午,老郑拎着布包来了,里头是当年陆家厂子的真账。他坐下,戴上老花镜,指着一行字给陆远看。远娃,你看这笔。八年前,周敬之借给你爸八百万周转,条件是拿厂子地皮做抵押,利息高得吓人。等你还不上,他立刻把厂子过到自己名下。表面上借壳,实际是吞并。当年替他写借条、跑手续的副手,如今还在周家核心,管着省城的财务。
陆远指尖停在那个落款上。八年了,那笔八百万的债,压得陆家抬不起头,父亲陆建国含冤多年。如今,该清了。
郑伯,那副手叫什么?陆远问。
老郑摇头。名字我不能乱说,你父亲当年或许留了东西。等时机到了,他会告诉你的。
陆远记下这话,把旧账收好。就在这时,阿杰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先皱起来,随即又舒展成一丝玩味。
说曹操,曹操到。阿杰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盛和那个姓陶的掌柜,方才用个没登记的小号发消息,话里话外想单独见我。
陆远接过手机。屏幕上的字不多,却字字带着试探。他抬眼看着阿杰。盛和的人主动找你,有两种可能。一是真想反水递刀,二是周敬之设的套,想摸咱们的底。不管是哪一种,都得去,但得带人远远跟着,别进那间屋。
阿杰收起手机,眼里亮了一下。我猜,姓陶的手里多半有盛和替周敬之走账的真账。这东西一旦到手,周敬之的垄断链条就断了一截。
不止一截。陆远站起身,陶掌柜敢私下找你,说明盛和内部已经有人不信周敬之能撑过去。我们要的不是他一个人反水,是整条船裂开缝。
他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轻轻吐了口气。监管进场,贺成被约谈,盛和撇清,如今盛和的掌柜又私下递话。周敬之经营了八年的省城牌桌,第一次有人从底下抽木板。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阿杰发来的截图,盛和陶掌柜的消息全文,最后一句话写得明明白白。
阿杰兄弟,今晚八点,老码头茶馆后间,有些东西,你想不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