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回来的大巴上,陆远把车窗拉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酒意吹散了三分。他摸出阿杰整理好的笔记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页边那句贺成是他的人用红笔圈了三道。
这趟没白来。他对身边的阿杰说,周敬之的底,叫咱们掏着了。回去怎么演,我心里有数。他越想快,咱们越要慢。
阿杰翻着本子:哥,那赵老板的事,回头跟钱老板他们也说?
说,但挑能说的说。陆远合上本子,吞并的手法,得让家里人明白,才抱得紧。清河县那个赵老板,就是活生生的样子,周敬之在别处这么干过一回,这回轮到咱们。咱们把戏演足,他才露破绽。
阿杰点头:我记着,省城那条线不能断。他越急着吞,咱们越要把他的底掀开。
陆远望着车窗外飞驰的田野,心里把回镇的头三步盘了一遍。第一天,先把股东稳住,把话挑明,免得有人被周敬之的人钻了空子。第二天,把分红办得热热闹闹,让全镇人看见远川的兴旺,也顺便演给文柏看。第三天,等文柏上门,拿股东会挡回去,拖住他的手。一环扣一环,急不得,也乱不得。
回镇当天下午,陆远先把钱老板和小梅叫到小商品城二楼。窗外的镇东空地推土机停着,没动。他把省城的事挑能说的说了,末了敲了敲桌面。
文柏这几天该来了,来逼签意向书。咱们的主意就一个字,拖。表面功夫做足,洽谈照开,材料照备,就是不落字。他越急,咱们越慢。
钱老板皱着脸:远娃,这法子稳当?人家是省城大佬,咱们一个小镇买卖,拖得起吗?别把人惹毛了,回头下黑手。
惹毛了才好。陆远笑了,他软的不成,才会上硬的。咱们要的就是他先动手,动静闹大,镇上人更抱团。这趟省城,我摸透了一件事,他想拿远川当样板,复制全国。他在清河县就这么干过,先抽贷,再断货,最后接盘,那家批发市场如今连老板都换了。咱们这船,他只想借名号,不想给咱们留舱位。他越急,破绽越多。
小梅翻着分红名册:哥,那分红的事还照常?
照常,还得办得热闹。陆远点头,钱老板他们那边的份子,该发的发,一粒米都不能少。文柏要是来,正好让他看个明白,远川是镇上人的远川,不是我陆远一个人的私产。
钱老板还是不放心:那他真要硬来,咱们挡得住?
挡得住。陆远眼神定了定,周敬之再大,手也伸不到镇上人的心里去。咱们守住了钱、地、人这三样,他就啥也捞不着。这趟回去,你盯着镇东那块地,别让人以任何名目碰。小梅盯着账,一笔不漏。他周敬之想下黑手,先过咱们这关。
话音未落,楼下阿杰的传呼响了,他跑下去一趟,又跑上来:哥,文柏到了,车停门口。
文柏这回没带随从,一个人提着皮包进来,西装笔挺,笑得像刚涂了油。陆老弟,省城一别,周先生可还惦记着你。合作框架的事,进展如何?
陆远起身让座,倒了杯热茶:正跟股东们碰呢。周先生那套好是好,可镇上人认死理,我得一个个磨。
文柏从皮包里抽出一叠纸,推到陆远面前。意向书我带来了。周先生的意思,先签了这个,框架细节后头慢慢谈。空口无凭,白纸黑字,你也好跟股东交差。
陆远扫了一眼,条款里写着远川授权周方进行区域合作开发,落款处空着。他合上本子,苦笑:文哥,您这是难为我。远川不是我一个人的,钱老板、老周他们都有份。我要是私自落了笔,回头股东会能把我会吃了。
股东会?文柏挑眉,你陆远在镇上说话,还不算数?
算数,可不能独断。陆远指了指窗外,您看那片地,是镇上几十户凑钱平整的。远川这摊子,是大家伙的命根子。这种大事,按章程得开股东会,三分之二以上点头才行。我一个人,签不了。
文柏脸色沉了沉:陆老弟,你回去劝劝那些叔伯。周先生给出的条件,放在别处,多少人抢破头。你拖着,耽误的是你自己。贺成上次在你们镇上碰了钉子,周先生可没怪他,反倒夸他冲劲足。你这般磨,周先生未必有那份耐性。
陆远故作为难:文哥,您这话我接不住。股东那边,我是劝不动的。要不这样,您给周先生带个话,让他先掏一笔诚意金进来,股东见着真金白银,我这边就好说话。按规矩,款到了,框架才好谈,股东才信。
文柏被噎了一下,眼珠转了转:诚意金的事,我做不了主。陆老弟,你这是把球踢回去了。
不敢。陆远笑着摊手,是规矩卡着我。我要是绕开规矩,镇上人能把我生吞了。文哥体谅体谅。再说,周先生那么大的手笔,区区一笔诚意金,算不得什么,反倒显出他合作的真心。
文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就冲你这张嘴,我给周先生捎句话,再宽你五天。五天之后,意向书我亲自来取。
最多五天。陆远给个准信,对了文哥,您既然来了,正好。今天下午我们原打算给股东分红,您留着看个热闹,也省得回头说我们糊弄。
分红在大堂摆了十来桌。钱老板、老周、王麻子、小梅、阿杰坐头一桌。陆远站上台,手里举着厚厚的红包。
各位叔伯,上次说的,小商品城这季纯利又涨了三成。按股分红,今天当场发。远川是咱们镇上人的远川,赚多赚少,人人有份。有人想来摘咱们的果子,先问过在座各位答不答应。今天文柏先生也在,大伙让他瞧瞧,远川的根,扎在谁家的土里。
台下哄笑,钱老板接过红包,厚厚一沓,咧嘴笑:远娃,信你没错。
老周拍桌子:谁要说卖远川,我先不答应。这摊子是我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王麻子端着酒碗起哄:远川的牌子,是咱们自己的。外人想摘,门都没有。
李婶也插话:我家那点股份,下回扩股我还添。远川靠谱,比存银行强。
张大叔跟着点头:远娃带着咱们致富,这路子走对了。
小梅在一旁记着账,嘴角压着笑。文柏坐在一旁,面色不动,手指却把茶杯转了半圈。他看得明白,这帮镇上人铁板一块,陆远这不是拖延,是亮肌肉。那叠红包装的不是钱,是陆远给周敬之看的答案,答案就四个字,不卖不签。一个镇上人,就是远川的一堵墙,墙挨着墙,周敬之的刀就砍不进来。
散场后,文柏把陆远拉到一边,皮包夹在腋下。陆老弟,戏演得不错。可我得把话带到位,周先生不喜欢被人耗着。五天,意向书我再来取。到时候要是还空着手,周先生那边的耐心,可就不一定了。
陆远笑着送他上车,等黑车拐过街角,脸上的笑才收了。阿杰,省城那条线,你加紧。五天,够你把盛和商贸的底掀一层皮了。
小梅凑过来:哥,他真会再来硬的?
陆远望着文柏离去的方向,软的不成,就该上刀子了。咱们得赶在他拔刀前,把后手备好。钱老板,邻县那头的货路,您先打声招呼。小梅,会员预存那条线,回头我细说。
钱老板一拍桌子:行,我这就去邻县。他周敬之能卡银行,卡不了咱们镇上人的门路。
陆远把小梅单独留下,关了门。小梅,文柏看的那场分红,是演给他看的,也是真的。但有一句话我没在台上说,你记着:周敬之不是来跟咱们合伙的,他是来吞咱们的。他给的蓝图越漂亮,咱们越得攥紧自己的钱和地。往后远川的每笔账,你都单独立册,清清楚楚,哪天要对质,咱们拿得出真东西。
小梅重重点头:哥,我懂。远川是咱镇上人的,谁也别想偷走。
文柏走后,陆远在二楼坐了许久。他摊开省城记的笔记本,把周敬之说的每句话,对着阿杰记的原文,一句句对。样板、复制、下沉、借船出海、抽贷断货接盘。这些词连起来,就是一幅图:远川被剥了壳,镇东被夺了地,镇上人给外人打工。陆远越对越冷,也更清楚,自己这趟省城没白跑。
钱老板从邻县打来电话,说货路的几家都打过招呼了,串货的渠道先铺着,真到断供那天,车连夜就能拉回来。陆远听着,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他翻开笔记本,把接下来五天的日程排开:第一天,陪文柏走个过场,把洽谈的戏演足;第二天,让小梅把会员预存的活动铺开,先把活钱拢住;第三天起,阿杰动身去省城,盯着盛和商贸的账。每一步都不闲着,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把周敬之的刀,一格一格挡回去。
文柏那句周先生不喜欢被人耗着,陆远嚼了又嚼。不喜欢耗,说明他底气没那么足,说明远川这块硬骨头,不是他想吞就能吞。越急,越露破绽。陆远要做的,就是陪他耗,耗到阿杰把省城的底掀开,耗到镇上人的心拧成一股绳。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镇东那片空地还荒着,推土机停在那儿,像一头卧着的老牛。等这场仗打完,那片地该立起远川自己的楼,而不是姓周的招牌。
他把笔帽盖好,又把阿杰记的笔记本翻到贺成那页,指腹压了压。这一夜,镇上不少人家还在忙着盘自家的日子。陆远知道,明天的戏,才刚开锣,周敬之要的样板,远川给他演一出真的,演到他信以为真,演到他底裤落地。
陆远回到二楼,拨了老周的电话。老周在邻县办事,听完了,只回了一句:远娃,你咋说,我咋跟。远川的壳,谁也别想动。陆远挂了电话,把笔记本摊开,在贺成是他的人旁边,又添了一行:五天之内,备好后手。窗外的街光一盏盏亮起来,他把笔帽盖好,眼神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