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商品城二楼的空场子,被小六带人扫了三遍。地上用石灰画线,摆开一排长桌。陆远让人扯起一条横幅,上头八个字:实在买卖,童叟无欺。字是钱老板找镇上写对联的老先生写的,墨色乌亮,挂在墙正中。
陆晴帮着折传单,边折边嘟囔:哥,你这标语,写得跟老字号似的。
老字号才站得住。陆远接过一叠传单,封皮上印着远川的招牌和一句白话:买贵了退,买假了赔。
会前那几日,陆远把钱老板和阿杰叫到里屋,就着那张小商品城的平面图,把招商的章程过了一遍。钱老板主张一股定高些,筛掉凑热闹的;陆远摇头,说咱要的是镇上人的心,不是几个大钱,一股就定五百,谁都进得来。阿杰在旁记,又问,哥,要是来的人太多,铺位不够咋办。陆远说,不够就分期,先满镇上,再放外头,招牌不能贱了。三人就着一盏灯,敲到半夜,章程定下,钱老板才揣着本子去睡。
会前那两日,陆远抽空在镇上走了一趟。他先去了胖婶家,胖婶正揉面,说婶子那五股钱凑齐了,问年底真能分不。陆远说,婶子,账摆着,赚多少分多少,亏不了您。胖婶把面案一拍,说有你这话,婶子睡得着了。他又去老周家,老周正擦那几辆卡车的轮胎,说远川这摊子真做起来,他运输的活儿就稳了。陆远说,周叔,往后远川的货都走您的车,价按市面,不叫您吃亏。老周咧嘴,说冲你这句话,我夜里都多绕两趟。走到街尾,遇见个卖豆腐的寡妇,怯怯问,我那三百块,能算一股不。陆远说,能,您这豆腐摊接着卖,年底红照分。那寡妇笑了,说那我信你。
会前那几日,陆晴抱着一摞传单,跑遍镇上的茶馆、菜场、修理铺,见人就递一张,说哥让来的,月底来听个响。胖婶在菜场拦住她,塞了把青菜,说婶子准到。镇上人爱看热闹,更爱看陆家这小子能把买卖做成啥样,消息一天天传开,连邻县都有人打听。
钱老板头几日就备好了入股的名册,红纸订成薄薄一本,写上远川众股四个字。他一笔一笔填,填到第三页,忽然停笔,跟陆远说,东家,这名册要是传出去,镇上人都成了咱的股东,贺成再想伸手,也得掂量掂量。陆远说,就是要这个掂量。
阿杰也没闲着,守在电脑旁,把加盟合约的样本一条条过,凡是含糊的、可能叫人吃亏的,全划掉重写。钱老板戴着老花镜审,说这合约,得让入股的人夜里睡得着觉,远川才立得稳。两人就着一盏台灯,改到夜里,茶凉了三遍。
加盟会定在月底,镇上爱凑热闹的人早得了信。胖婶头一个来,挎着篮子,篮里还装着俩自家蒸的馒头:小远啊,听说你要拉大伙儿入股,婶子这俩钱,算一份不?
陆远笑着接了馒头:胖婶,一份两份都成。您这钱进了远川,年底按红分,亏了算我的。
呸,童叟无欺的话你都写出来挂墙上了,婶子还信你不过。胖婶把篮子往桌上一放,真掏出个红封套,里头卷着皱巴巴的票子。
陆父也来了,坐在角落,看着满场子人,眼神有点发直。当年他那个小厂,就是被人用股本的名头慢慢吃空的。如今儿子把摊子摆开,让镇上人一人一股,他心里既暖,又悬。
阿杰守在电脑旁,线上那头的报名也在收。网店开着招商加盟的口子,邻镇邻县想挂牌的人,发来一页页手写填好的表。阿杰念给陆远听:哥,西边清水镇有个卖五金的,想加盟,问能不能用咱的招牌卖杂货。
能,但货得从咱这儿出,规矩一条不能破。陆远说,招牌不是幌子,是押在上面的名声。
会开场,陆远站到台前。底下坐了百十号人,有镇上的老主顾,有想入股的小买卖人,也有单纯来看热闹的。他没拿稿子,就那么站着,声音不高,可满场都静了。
各位叔伯兄弟,远川做到今天,靠的不是我陆远一个人。他扫了一圈,靠的是镇上人信得过。今天拉大家入股,不是缺钱,是真缺不了这份信。有人跟我说,你这买卖值钱了,让我入一股,我不让。为啥?他要的是船舵,我要的是满船的人都能上岸。
底下有人笑。陆远接着说:我立一条规矩,远川卖的,件件是正品,假一赔十。价,童叟无欺,老人来买,不宰。孩子来买,不哄。这世上有一种人,嘴上童叟无欺,背地里拿钱拴人,等你上了船,舵就不在你手里了。远川不走那条路。咱做买卖,靠的是货真、价实、服务,不靠谁的大腿粗。
这话说得淡,可镇上老人听得懂。钱老板在旁点头,把算盘拨得啪啪响,像是在给东家打拍子。
台下有个穿蓝布衫的老汉站起来,问:陆老板,统供价要是比外头贵,咱加盟的不得亏?
陆远朝他拱拱手:叔,您问到点子上了。统供价,我定得比外头批发还低一截,靠的是走量大、中间环节少。您加盟,赚的是差价和远川的招牌信。货要不正,您来砸我店。这一条,白纸黑字写进合约。
老汉坐下了,旁边几个人点头。
另一个卖杂货的后生也举手:陆哥,镇上就你一家做这个,咱加盟了,会不会挤一块儿,谁也赚不着?
不会。陆远说,远川走的是平价量大的路,你加盟,守的是方圆几里的街坊,做的是熟人生意。大伙儿一块把招牌擦亮,来的人多,每家都多。要是有人砸招牌,卖假货,远川先把他清出去。这块牌子,谁脏了它,谁就出局。
后生也坐下了,挠挠头,脸上松了快。
角落里一个寡言的媳妇也怯怯开口:陆老板,我男人出去打工了,我手里攒了三百块,能入一股不?陆远说:能,一股都成,年底红照分。那媳妇笑了,从怀里摸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是三张皱票。
又有个干瘦的老叔公颤声问:小子,我这把老骨头,攒了一辈子的两千块,全压进去,要是赔了,我老伴儿咋办。陆远走下台,蹲到老叔公跟前:叔公,远川不保你赚,但保你明明白白。您这两千,分四股,写您名,年底红您拿,退股也自由,啥时想取,提前说一声,我给您办。远川做正经买卖,不拿乡亲的养老钱去赌。
老叔公浑浊的眼湿了湿,点头,说,那我信你一回。会场上静了静,又有人小声说,这小子,倒是实在。
加盟的条款一条条念:一股五百块,年底分红,退股自由,招牌统一,货由远川统供,价格统管。底下窃窃议论,多是说划算。胖婶当场拍板入了五股,说给在外打工的儿子也留一份。老周把运输那几辆卡车的本钱也并进来,说长远跟着远川跑。卖五金的那个后生,红着脸递上两百块,说先入一股试试。那媳妇也把三百块压在了桌上,老叔公让人扶着,把两千块整整齐齐码在桌角,又从怀里摸出张写好的名,抖着手递给陆远。
小商品城的铺位,原计划招三十家,散会前,三十二家名额满了,还有人托关系想加。陆远让阿杰记着候补,没乱塞。
散了会,陆远沿着二楼空场子走了一圈。石灰画的线还白着,墙上的横幅垂着角。他跟正收拾桌子的老周说,周叔,这三十几家填满,你那几辆卡车可就闲不下来了。老周咧嘴笑,说闲不下才好,闲着才叫愁。
陆远又走到门口,胖婶正跟几个老姐妹夸他,说这小子实诚,婶子这钱放心。陆远说,婶子,年底红了,您再请我吃馒头。胖婶笑骂一句,挎篮走了。
夜里,陆晴帮着收传单,忽然问:哥,今天那个邻镇来的人,你老盯着他看啥。陆远把传单理齐,说,同行来学手艺,是好事,就怕他学的是皮,不学里子。陆晴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去睡了。陆远独自在灯下坐了会儿,把白天那人的眼神又想了一遍。
会散了半晌,陆远还站在空场子里,看着墙上的横幅。钱老板收拾完账本,过来拍他肩,说东家,今儿这阵仗,比咱刚开店那会儿,气派多了。陆远说,气派不是咱要的,人心齐才是。钱老板笑,说您心里有数就好。陆远又想起头回开店时,货卖不出去,夜里对着空架子发愁,如今这满场的人,是一步一步挣来的。
散场时,陆远在门口送人。人群里有个生面孔,穿灰夹克,三十来岁,站在横幅底下看了许久,没说话,眼神在实在买卖四个字上停了停,又落到陆远脸上。陆远回看他,他却不接视线,转身混进人群里走了。
小六凑过来:哥,那人是邻镇的,我刚才听见他跟人搭话,口音不对,还问了咱加盟要多少本钱。
陆远把横幅的边角理了理:邻镇同行,来学着点。也好,让他看。
他低声吩咐小六,跟上去,别惊动,看他去哪。小六应声,骑上摩托远远缀了上去。
天擦黑,小六回来报,那灰夹克没回邻镇,拐进了镇口老粮站改的那片房后头,在一家蓝底白字的店前站了会儿,才走。陆远听了,没说话,只把那店的名号,在心里记下了。他让小六往后多留意镇口那片,看还有谁来,看那店背后的人,都露什么影。
可他心里存了个影。那人的眼神,不是看热闹的眼,是掂量、是盘算的眼。像贺成头回见他时,那种把人当货一样称斤两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