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还没吃饱呢。”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光头老板耳朵里,比刚才那声炸雷还响。
他腿一软,膝盖磕在铁烤炉的外壳上。
“嗤”的一声,皮肉烧焦的味道飘出来。
光头老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死死咬住后槽牙,没让自己叫出声。
距离夜市两百米外。
一辆黑色的奔驰防弹指挥车里,冷气开到了最低。
几个穿着高定西装的老头,正盯着屏幕里的监控画面。
听到苏阳那句话,车厢里的空气瞬间抽干了。
江南首富叶天明一把扯开真丝领带。
“太公没吃饱!后备厢的顶级海鲜呢?立刻送过去!”
他嗓子彻底劈了,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
坐在旁边的地产大亨沈逸剑猛地站起来。
他脑袋撞在车顶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逸剑顾不上揉脑袋,一把推开车门。
“我去烤!我三十年前在大排档干过三年烧烤!”
金融巨鳄李东海紧随其后,手里抄起两条白毛巾。
“我倒酒!我手稳!”
苏阳坐在红色塑料凳上。
拿着竹签子,百无聊赖地戳着盘子底下的红油。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子里传出来。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冲到摊位前。
前面那个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理查德米勒腕表。
他一把推开光头老板。
顺手捞起一条沾着黑色油灰的围裙,往脖子上一套。
“生蚝!上大个的!”沈逸剑低吼。
他动作麻利地把十几个巴掌大的生蚝铺在铁丝网上。
炭火烤得他满脸通红,额头的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一滴汗砸在通红的木炭上,瞬间蒸发。
生蚝壳边缘锋利,划破了沈逸剑的右手大拇指。
一道血口子裂开。
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抓起一把蒜蓉,抹在生蚝肉上。
热油溅在他的纯手工真丝领带上,烧出两个黑洞。
苏阳看愣了。
他捏着竹签子,盯着那个拿夹子的老头。
这大爷的气质,看着不像卖烧烤的,倒像是在纳斯达克敲过钟的。
李东海弯着腰,双手捧着一瓶常温的乌苏啤酒。
他拿脖子上的白毛巾,把瓶口仔仔细细擦了三遍。
迈着小碎步走到苏阳桌边。
“爷,您尝尝这个温度。太冰了伤胃。”
苏阳往后缩了缩脖子。
“大爷,您别叫爷,我受不起。就叫我小苏就行。”
李东海吓得手一抖,啤酒沫子差点溢出来。
他赶紧把酒瓶倾斜四十五度,稳稳倒满一杯,推到苏阳面前。
玻璃杯底磕在油腻的桌面上,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滋啦。
大勺热油浇在生蚝上,浓郁的蒜香味飘了过来。
沈逸剑端着一个大铁盘,小跑着端上桌。
“您趁热尝尝。火候刚好。”
他搓着满是油污和血迹的双手,站在桌子旁边,腰背挺得笔直。
西装袖口沾了一大块黑灰,他根本不在乎。
苏阳夹起一个生蚝肉,塞进嘴里。
鲜嫩多汁,炭火气混着蒜蓉的焦香在舌尖炸开。
“不错啊大爷,手艺绝了。”苏阳竖起大拇指。
沈逸剑长长呼出一口气。
双腿一软,赶紧扶住旁边的空椅子。
“您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苏阳看着这两个站在旁边、满头大汗的大爷,心里挺不是滋味。
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夜市打拼。
刚才那个穿亮片西装的傻叉捣乱,估计把这两位大爷吓坏了。
他瞥了一眼沈逸剑手腕上的表。
“大爷,你这假表做得挺逼真啊,得好几百块吧?”
沈逸剑一愣,赶紧用袖子遮住那块价值三千万的名表。
“是,拼夕夕买的,九块九包邮。”
苏阳灌了一口啤酒,打了个酒嗝。
“大爷,做生意不容易吧?”
他叹了口气,拿纸巾擦了擦嘴。
沈逸剑和李东海对视一眼。
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太公这是要指点他们了!
沈逸剑赶紧往前凑了半步,身子前倾。
“是,今年大环境不好,步子迈得艰难。”
苏阳嚼着生蚝,随口瞎扯。
“正常。经济周期嘛。不过大爷,我看你这摊子铺得挺大。”
他用筷子指了指连着三个烤炉的摊位。
“鸡蛋可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炉子多了,炭火供不上,容易糊。”
轰!
这句话砸在沈逸剑脑子里,就像一颗重磅炸弹。
他昨天刚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
准备把集团全部现金流砸进城南的一个百亿商业综合体项目。
这就是把所有鸡蛋放在了一个篮子里!
太公这是在警告他,资金链会断!项目会烂尾!
沈逸剑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的衬衫。
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摸向西装内兜,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
直接在桌上抽了一张沾着油污的餐巾纸,疯狂记录。
“鸡蛋……篮子……炭火供不上……”
笔尖太用力,直接把薄薄的餐巾纸划破了一道口子。
墨水洇在油渍里,糊成一团。
李东海眼眶发红,急得直搓手。
“爷……小苏,那您看,做点投资买卖的,该怎么避险?”
苏阳正用筷子夹盘子里的油炸花生米。
一夹没夹住,花生米滚到了桌子上。
他用手捏起来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投资啊?我也在短视频上学过一点。”
苏阳清了清嗓子,把在网上看来的毒鸡汤倒了出来。
“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但风停了,摔死的全是猪。”
“别老想着抄底,底下还有地下室,地下室底下还有十八层地狱呢。”
“老老实实守着本分,别去当那绿油油的韭菜。”
扑通。
李东海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假装系鞋带。
他昨天刚指示操盘手。
准备动用三百亿杠杆去抄底欧洲的医药股。
这不就是去当韭菜吗!
这不就是跌下十八层地狱吗!
李东海一把抢过沈逸剑手里的万宝龙钢笔。
扯过一张新的餐巾纸,手抖得像帕金森。
“风停了……猪……十八层地狱……”
他一边写,眼泪差点掉下来。
鼻头酸涩得厉害。
太公这一顿烤串,救了他李家满门的命啊。
奔驰指挥车里。
叶天明拿着一个纯金封皮的笔记本,也在疯狂记笔记。
“不愧是太公!深入浅出,大道至简!”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震得一身肥肉乱颤。
“明天全线收缩投资!稳扎稳打!”
摊位上。
苏阳看着这俩大爷趴在桌子上,对着破餐巾纸写写画画。
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自己就吹了两句牛逼,这俩老头怎么激动成这样。
“大爷,你们记啥呢?”苏阳探头看了一眼。
字太草,跟画符一样,根本看不清。
“记菜谱!记烤肉的秘方!”
沈逸剑赶紧把餐巾纸塞进裤兜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小苏兄弟一语点醒梦中人,受教了,受教了!”
苏阳摆摆手。
“行了,别客气。再给我拿一瓶啤酒,渴了。”
李东海连滚带爬地去开酒。
这次他没用开瓶器,直接用大拇指硬生生把不锈钢瓶盖顶飞了。
瓶盖划破了手皮,他混着血水把酒倒满。
苏阳一个人干掉了三盘烤肉,两打生蚝,五瓶啤酒。
胃里终于传来了久违的饱腹感。
他舒服地靠在红色塑料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双手在肚子上揉了两圈。
打了一个漫长且响亮的酒嗝。
烤腰子混着孜然的味道喷在空气里。
沈逸剑和李东海站在两步外,面带微笑。
仿佛闻到的是顶级沉香。
“吃美了。”
苏阳站起身。
塑料凳子在青石板上擦出“嘎吱”一声轻响。
他伸手摸进大花裤衩的口袋,掏出手机。
大拇指上的牙印碰到了手机壳,疼得他抽了一口冷气。
苏阳点开微信扫一扫。
对着桌角那张满是油污的塑料塑封收款码扫了过去。
滴。
手机屏幕弹出一个转账界面。
“大爷,多少钱?”苏阳举着手机问。
沈逸剑连连摆手,腰弯成九十度。
“不要钱!今天第一天开张,算大爷请您的!”
苏阳皱起眉头。
“那哪行,做小本生意都不容易,该多少是多少。”
他低头准备随便输个两百块钱过去。
就在这时。
一阵清淡的茉莉花香味飘了过来。
冲散了周围浓烈的烧烤烟熏味。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从路灯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肩膀上挂着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
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
女孩长得干净清纯。
未施粉黛的脸上透着一股未出社会的青涩。
她刚才一直站在几米外的一个奶茶摊旁边。
亲眼目睹了那个穿亮片西装的男人被一巴掌拍飞。
当时所有人都吓得尖叫逃散。
只有这个穿着大花裤衩的青年,端着一盘烤肉,稳如泰山地坐在原地剔牙。
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气质。
深深击中了女孩的心脏。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走到苏阳面前。
双手紧紧捏着一个带着粉色兔子外壳的手机。
女孩的脸颊红到了耳根。
连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色。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苏阳。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一个二维码递了过去。
“帅哥,能加个微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