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车站,打车前往安江钢铁厂。
出租车还没靠近厂区,远处巨大的冷却塔便进入视野。
白色水汽缓缓升起。
成片的钢铁建筑沿道路铺开,
铁路专线从厂区内部穿过。
满载原料的货运列车缓慢移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出沉重声响。
道路另一侧,煤炭堆积如山。
叶绍棠靠着车窗,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出租车停稳,他才轻轻咂了下嘴。
“这才叫钢厂。”
叶宇航付完车费。
“江淮钢厂和它比呢?”
叶绍棠看了一眼远处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厂房。
“别比。”
“容易伤自尊。”
安江钢铁厂始建于一九一六年。
它是国内最早恢复建设的大型钢铁联合企业之一,也是国家重工业体系的重要支柱。
与其说这里是一座工厂,不如说是一座由钢铁、高炉和铁路组成的小城。
父子二人走到厂区正门。
门卫室里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
他皮肤黝黑,胸前别着工作牌,搪瓷杯里的茶已经泡得发黑。
见两人拎着箱子靠近,秦师傅推开窗口。
“找谁?”
叶绍棠熟练地掏出一包玉溪,递过去一支。
“师傅,我们从江淮过来,想找采购科谈谈原煤供应。”
秦师傅没有接烟。
他朝旁边的禁烟标志努了努嘴。
“上班时间,不抽。”
叶绍棠也不尴尬,把烟收了回来。
“那您帮忙联系一下采购科?”
秦师傅打量了父子二人几眼。
“江淮哪个矿务局的?”
“私人煤矿。”
叶绍棠递出名片。
“锦绣煤矿。”
秦师傅没接名片,先皱了皱眉。
“江淮煤?”
“对。”
“那你们怕是白跑一趟。”
秦师傅端起搪瓷杯,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安钢早就不采购江淮煤了。”
“热值不够,硫、磷还高。
买回来便宜,炼出来的钢出问题,谁都担不起。”
叶绍棠早有准备。
“我们的煤不一样。”
秦师傅摆了摆手。
“每个来推销的都说不一样。”
“上个月还有人说自家的煤能和晋煤比,
化验完一看,硫高得能把化验员送走。”
叶宇航把样品箱放到窗口旁。
他没有解释,而是打开锁扣,从里面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原煤。
煤块没有经过洗选。
表面却十分光洁。
阳光落下,细密的金属光泽从断面浮现出来。
秦师傅端杯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搪瓷杯,伸手接过煤块。
先掂重量,再看断口。
指甲沿煤块边缘刮过,留下浅浅痕迹。
他又把煤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逐渐拧起。
“这是你们矿挖出来的?”
叶绍棠点头。
“昨天刚取的样。”
秦师傅不太相信。
“没洗过?”
“原生原煤。”
秦师傅把煤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
他在安钢门口干了十几年,早年还在焦化车间待过。
每天进出的煤炭不知看了多少,自然知道眼前这块煤意味着什么。
煤体致密,断口平整,光泽明显。
仅凭经验判断,已经是极好的原煤。
“你们不会拿晋煤冒充本地煤吧?”
叶宇航从文件袋里取出检测报告。
“这是矿务局下属实验室出具的报告。”
“煤层位置、取样记录和封存编号都在后面。”
秦师傅接过报告。
他不懂所有专业数据,却看得懂最基本的几项指标。
【平均热值:8000大卡/千克】
【含硫量:0.31%】
【灰分:3.6%】
【水分:2.9%】
【固定含碳量:91.8%】
秦师傅盯着那几行数字,眼睛越睁越大。
“八千大卡?”
他抬起头,又低头看了一遍公章。
“真是江淮出的?”
叶绍棠笑了笑。
“要是假报告,我们父子也不敢跑到安钢门口骗人。”
秦师傅把煤块放在桌面上,拿起电话。
“你们等着。”
“我叫采购科的人下来。”
没过多久,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从厂区内走来。
他穿着浅蓝色工作服,衬衫领口扣得很紧,手里还夹着一份文件。
刚进门卫室,庄显便看向秦师傅。
“什么事?”
秦师傅指了指桌上的煤块。
“有人来送原煤样品。”
庄显没有看叶家父子。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语气明显不耐烦。
“送样品让他们去登记。”
“你把我从办公楼叫下来干什么?”
秦师傅端起搪瓷杯。
“你先看看煤。”
庄显皱着眉拿起样品。
原本敷衍的神色很快淡了些。
他看了看煤块的断面,指腹又在表面擦过。
“晋地哪个矿的?”
叶绍棠上前一步。
“不是晋煤。”
“这是江淮市锦绣煤矿出产的原煤。”
庄显动作一停,抬眼看向他。
“江淮煤?”
“对。”
叶绍棠递上检测报告。
“这是完整化验数据。”
庄显将信将疑地接过。
与秦师傅不同,他是专业采购人员。
目光扫过热值、灰分和含硫量后,
又继续往下看固定含碳量、挥发分、粘结指数等数据。
报告翻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认真许多。
这批煤不仅能烧。
还是极好的炼焦原料。
“矿是哪个矿务局的?”
“私人经营。”
叶绍棠递出名片。
“锦绣煤矿。”
庄显眼里的认真迅速淡去。
他把报告合上,随手放到桌边。
“私人煤矿?”
“对。”
“那就不用谈了。”
叶绍棠没有急着收报告。
“煤质有什么问题?”
“煤质暂时看不出问题。”
庄显拍了拍文件边缘。
“但安钢的供应商都是各地大型矿务局,没和私人小矿合作过。”
“你们有多少储量?”
“一百五十万吨。”
庄显略感意外,又追问了一句。
“日产量呢?”
“现在五百吨。”
叶绍棠如实回答。
“设备全部磨合完毕后,一个月内可以提高到一千吨。”
庄显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轻慢的意味却十分明显。
“你们知道安钢一年需要多少煤吗?”
叶绍棠没有接话。
庄显把手里的煤块丢回桌上。
“去年安钢钢铁产量九百六十三万吨。”
“按照一吨钢材消耗一点六吨煤炭计算,年需求量超过一千五百万吨。”
他抬手指了指厂区内的煤山。
“你们一天五百吨,连一个车间都不够分。”
秦师傅放下杯子。
“量少可以先试用。”
庄显转头看向他。
“秦师傅,采购不是买菜。”
“今天收五百吨,明天收三百吨,后天再换一家,生产计划怎么安排?”
秦师傅皱了皱眉,没有再说话。
叶绍棠压住火气。
“锦绣煤矿刚投产,日产量会逐步增加。”
“况且,我们的煤质远高于安钢目前使用的普通晋煤。
哪怕只供应一部分,也能降低焦化成本。”
庄显抬腕看了眼手表。
“叶老板是吧?”
“安钢不缺几百吨煤,也没时间陪一家私人小矿慢慢成长。”
他拿起放在桌边的文件,转身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庄显又停了一下。
“秦师傅,以后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不用随便往采购科叫。”
“安钢门口每天来多少人?”
“什么阿猫阿狗都接待,我们还干不干工作了?”
秦师傅脸色一沉。
叶绍棠的手掌也缓缓握紧。
他原本准备了不少现金。
若是对方愿意谈,他不介意私下打点关系。
生意场上,有些规矩不体面,却很实用。
可这一刻,那些打算全没了。
叶宇航忽然笑了一声。
庄显回过头。
“你笑什么?”
叶宇航把桌上的检测报告收好。
“笑安江钢铁厂的名气太大。”
“真正走进来一看,也就那么回事。”
庄显脸色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