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叔的意思,是等族老一行安稳抵了原籍,再行拿办?”
“正是。须等他们平安归乡,这边再动。”
又过了三四日,接船的哨探先传回消息,秦远山一行的客船,已过了高邮,明日午后可抵淮安码头。
第二日未时刚到,秦浩然便换了常服,只带秦承风、几个亲兵,早早到了清江浦码头等候。
秦浩然立在驿亭边,望着运河上游,神情比在衙门里从容了许多。
秦承风侍立在侧,偷眼看叔父的神色,叔父在淮安这一年里,河工、漕务、盐场一桩接一桩,日日周旋于官场博弈之间,脸上难得有这般松弛的时候。今日是等家里人。
约莫一个时辰,上游水波间,一艘官船在往来帆影里分外显眼。船身渐次靠岸,艄公抛过缆绳,岸上亲兵接住拴牢,搭好跳板。
秦浩然移步上前相迎。
先下来的是大伯秦远山,穿一件湖绸直裰。紧随而出的是大伯母陈氏,青布襦裙外罩素色比甲,鬓边单单一支素银簪,并无多余珠翠,看着端庄俭素。
再往后,是内弟徐文楷,紧跟着秦浩然的儿子秦承昭、侄儿秦承翰,还有承翰媳妇周氏。
秦浩然跨步上前,先对着秦远山、陈氏行礼道:“侄儿浩然,拜见大伯、大伯母。一路舟船颠簸,劳二位长辈辛苦了。”
秦远山连忙上前扶起,细细把秦浩然脸上打量一圈,眉眼间带着笑意:“辛苦谈不上。沿路州县处处照拂,舟行也算安稳...可享受了...”
陈氏跟着上前,目光落在秦浩然脸上,眉头微蹙,语声带着疼惜:“浩然,你在淮安这一年,看着清减不少。外头公务繁剧,府里若没人好好照看,如何使得?”
秦浩然微微欠身回道:“劳大伯母挂心,侄儿起居尚可,府中承风料理得周全,不妨事。”
一旁徐文楷上前一步,依礼躬身:“姐夫。”
秦浩然含笑点头:“文楷一路劳顿,不必多礼。”
少年秦承昭端正行跪拜家礼道:“儿子拜见父亲。”
秦浩然微笑道:“起来吧,路上可安分?”
秦承昭嘿嘿一笑,起身立在侧边。
秦承翰携着媳妇周氏一同上前,夫妻二人齐齐行礼:“侄儿、侄媳拜见叔父。”
秦浩然目光扫过二人,唇角带笑:“免礼,一路可还平顺?”
承翰应道:“托叔父的福,一路顺风顺水。”
正说话间,船尾又转出秦禾旺。秦承风一眼瞧见,哪里还按捺得住,快步迎上去:““旺叔,你可算回来了!”
“瞧你这般急着迎我,莫不是府里出了什么纰漏,等着我来替你担责?”
秦承风挠了挠后脑勺,苦着脸叹道:“哪里是出了大事,只是府里大小杂事千头万绪,管家这差事,原就该是您来掌着。我临时顶这几日,左右都难周全,三天两头挨叔父训,实在招架不住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笑了。
秦远山捻着胡须笑道:“你这孩子,也晓得管家的难处,不错有进步。”
陈氏抿嘴一笑:“可不是,管家要管仆役、理账目、照看衣食,哪里是轻松活计。承风年轻,性子又急,难免顾此失彼。”
秦浩然立在一旁也开口道:“你也莫要一味推给旺叔。学着理事,原就是练你的心性。”
秦承风闻言喜上眉梢:“有旺叔回来,我总算能松口气!往后我跟着您学,不再胡乱莽撞。”
秦禾旺笑着点头:“好说,好说,咱们回府之后,慢慢理。”
秦禾旺当即侧首吩咐,让人把行李且叫人搬下船,抬回行台。
秦承风脸上满是如释重负,总算熬到头了。
众人依次登车,入了淮安城,径直安顿在漕运署衙的后宅。
宅里早已经洒扫停当,被褥茶水一应备齐。
秦浩然对着秦远山、陈氏拱手道:“大伯、大伯母,一路舟车劳顿,先回房歇息养神。近日城里有不错的戏班在园子里搭台,改日侄儿陪二位听戏,闲时再领着逛逛淮安街市,看看清江浦的河景。”
秦远山捻须一笑:“都听你安排便是。你平日里公务繁剧,不必为我们二老分心太过,能得闲坐一坐,说说话,就很好了。”
陈氏跟着说道:“正是这个理。我们不过是过来瞧瞧你,略坐坐就回,不必张罗什么饮馔起居。”
秦浩然应下后,转头吩咐仆妇,好生照料长辈起居,膳食按着二老口味预备。
吩咐完内宅琐事,随后秦浩然又找到徐文楷道:“文楷,你今日无事,便往城中庆和戏园走一趟,定下明日的二楼雅座。银钱先从你账上走。”
徐文楷一喜应道:“姐夫放心。”便招呼秦承昭一同出门。
少年承昭本就心性活泼,素爱市井热闹,听得要往戏园定座,登时眉梢盈了喜色,跟在徐文楷身侧,二人带了两名仆从,一同离了后宅,往淮安城里去。
次日一行人到了戏园,在雅间落了座,他才苦笑着朝秦浩然拱了拱手,低声打趣:“姐夫,小弟才随船到淮安,脚都还没站稳,你倒先打发我来出这份闲钱?合着我是专程来打这个秋风的?”
秦浩然打趣道:“文楷你是首辅家的公子,家底厚,眼界宽。我这漕运总督,一身官身摆在明处,园子里三教九流往来,署衙的银子一动,保不齐旁人捕风捉影,生出是非闲话。一家人听一场戏,不过些许碎银,由你来出,最是稳妥。”
一旁秦远山听得这话,捻着胡须哈哈大笑:“浩然这算盘打得精。放着首辅的公子在跟前,不使唤白不使唤。”
陈氏在边上轻轻推了一把秦远山,忍笑说道:“你少说两句。浩然也是避嫌,不是存心薅文楷的。”
徐文楷摇着头,却也不恼,只笑道:“好好好,算我栽了。谁叫我是你的内弟,这秋风,我认了。”
秦浩然微微颔首:“大伯、大伯母,承翰夫妇,还有承昭,都一并坐下听戏。”
不多时锣鼓响起,戏文开演,正是《琵琶记》。
台上蔡伯喈、赵五娘的故事,曲调哀婉,唱到苦处,一字一句都揪人心肠。陈氏坐在席间,看着台上赵五娘卖发寻夫,不觉拿出帕子,轻轻拭眼角。
秦远山听得入神,时不时长叹一声。
秦承翰夫妻低声闲谈戏里的人情。徐文楷方才还在叫苦,此刻也静下心来听曲,偶尔和秦承昭低声说几句戏文的典故。
秦浩然坐于侧席,并不多言,只端着茶盏,静静陪着。
园子里丝竹悠悠,人声低低,虽是悲戏,一大家子同坐一处,倒也自有一番温软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