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讲究气节,儒家推崇忠义,这个时代从来不缺少真正的义士,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读的就是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真到了那一天,有些人是做得出来的,而且做得很干净,很从容,不留一句话,也不留一个后悔。
像杨彪之前投书信,其实也就是为了家族计......弘农杨氏可是天下最顶尖的世族,一门老小几十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不能不为他们留条路,他的信是替子孙写的,命是替自己留的。这两件事在他心里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要把后一条路走干净,前一条路才非走不可。
这样的人,沈砚见过不止一个,每一个都让他心里沉一下。
这些人还是很可敬的,沈砚虽然不推崇这种做法......他觉得为一个人、一个姓氏去死,不如为千万人活着做点事......但很能理解和尊敬。他不笑话他们,也不贬低他们,更不会下令去掘他们的坟、抄他们的家。
至于投降过来的汉臣,也不能说就没有气节和德行,只是各有各的处世态度罢了,有人选择死,有人选择活,有人为旧朝尽最后一份心,有人为新朝做第一份事,活下来的人里,也有打算好好做事的,也有只是打算苟且偷生的。这些要慢慢看,慢慢分,急不得。
沈砚没有再问这十四人的名字。
问了又能怎样?记下来,写进史书,然后呢?他只是在心里把这十四个名字空着的位置留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按礼葬了吧,家眷不要为难,该给的抚恤照给。”
贾诩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躬身应道:“是。”
退到一旁时,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松了一些,殿外那些降臣也悄悄松了口气,有人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坐在金銮宝殿的龙椅之上,手握孙策归降后献上的传国玉玺,宫殿中群臣一起拜倒,沈砚不由感觉有些恍惚。
这就置身于古代权力的巅峰了么?
玉玺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边角已经被无数双手磨得圆润光滑,握上去没有一点棱角。上面缺了一角......印文刻得很深,指腹摸上去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笔的凹凸,横是横,竖是竖,力道还在。
就这么一块石头。
几百年来,多少人为了它杀人,被人杀,背叛主君,起兵造反,灭族灭门,袁绍想过它,袁术拿它称过帝,现在它在自己手里,轻得像一块普通的河滩石头,又重得像压着整个天下。
殿下的群臣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冠冕低垂,袍服铺在地上,织金的纹样在灯下泛着暗光。谁也不敢抬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扫。刚才还在低声说话的、咳嗽的、整理衣带的、擦汗的,此刻全都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檐下铜铃的声音,叮,叮,隔很久响一下。
沈砚看着这一片低下去的头,忽然想起以前,自己第一次走进平阿县衙的样子。
“汉已亡,殿下宜速登大位,以正天下。”张纮出列拱手,肃然道。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他说得很郑重,身后一大片官员跟着微微点头,这是大家都等着的一句话,也是大家都盼着的一件事......名分定了,人心才定,大家的身份才好定。
“回平阿再说吧。”沈砚说。
他对长安虽然有好感......这座城承载了太多记忆,太多故事,走在街上随便一块砖都可能有两百年的历史......
但平阿可是沈砚自己起家之地,感情自然更深。那里的街巷是他看着一尺一尺建起来的,那里的城墙是他亲自定的线,那里的学堂是他一手办起来的,那里的人见了他会笑,会喊他的名字,而不是扑通一声跪下来喊陛下。
而且宫殿修了那么久,登基自然要在平阿,那地方每一块砖他都清楚来历,哪一段墙是谁砌的,哪一根梁是哪年换的,他都记得,在这里登基,像是借别人的房子办自己的喜事,总觉得哪里不对。
更何况不光发展天差地别,从以后对外战略上来说,平阿的位置也比位于内陆的长安好很多。往东、往南、往北,水路陆路都通,出海也近,船可以直接开到外头去,长安太靠西了,偏在一头,粮要从东边运,兵要从各处调,一道命令传出去,回来就是半个月以后。
张纮没有再劝,躬身退回班列,他知道这位殿下的脾气,决定的事,劝也没用,劝多了反而惹烦,他只是暗暗记下来,登基大典的章程要重新拟,仪仗、卤簿、诏书、告天的祭文,全都要改地方,事情又多了一堆。
“韩遂、张鲁皆遣使请降,如何发落?”荀攸躬身道。
他的问题总是很实在,不问虚的,降与不降是一回事,降了怎么安置是另一回事,后者往往更麻烦。
“韩遂反覆小人,孤信不过他。”沈砚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马孟起,你率本部军征讨西凉,孤让孔明助你。”
马超顿时大喜。
他本来站在班列里,听到自己名字,一步就跨了出来,甲叶哗啦响成一片,杀父之仇,他是无时无刻不思报之,这些年每次提起西凉,提起马家堡,提起那些死在长安城边的族人,他眼睛里都像烧着一团火,夜里睡不着觉,一个人坐在帐外磨刀,磨到天亮。
有诸葛亮的帮忙,自然是马到成功,经历上次的合作,现在的马超对诸葛亮那是无比服气。
他连忙兴高采烈地出列领命,拍着胸脯道:
“陛下放心!末将一个月之内,一定提韩遂首级来见!”
沈砚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道:“多向孔明学着些,这可是难得机会。”
打仗不只是砍人,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但马超听懂了一半,挠挠头,嘿嘿笑着应了:“末将省得!”
沉吟了一下,沈砚又缓缓道:
“至于张鲁,他若是诚心归降,倒也未尝不可,让他去平阿,孤给他一生富贵,汉中军政大权须得全部交出,一点不留。至于他教众嘛,其实孤并非要赶尽杀绝,只要是公开自由地活动,不聚众、不敛财、不私蓄甲兵,也不会一味禁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