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省委一号会议室里,气氛比往常凝重了许多。
常委们陆续落座,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低头翻材料。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可平静之下,是一层清晰可感的紧绷。
山水庄园的事,昨晚已经像野火一样在汉东高层圈子里烧开了。
侯亮平带队夜查,祁同伟赶去救场,赵东来半路截胡,陈清泉当场被擒。
每一个环节都被人反复咀嚼、分析、揣测。
谁都知道,今天这个常委会,不是来听汇报的,是来要结果的。
沙瑞金最后进场,走到主席台中央坐下,白景文把茶杯放在他手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水里:
“同志们都说说吧,山水庄园的问题,为什么在京州存在了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人管?”
“到底是某个领导在背后做保护伞、当靠山,一直捂着盖着,还是山水庄园里的问题太复杂,不敢查,不能查?”
这话说得极重!
保护伞、靠山、不敢查、不能查,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直直地扎在在场某些人的神经上。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微妙地游移着,没有人主动接话。
田国富放下了手中的笔。
这些天一直在等这个场合,沙瑞金的话音刚落,便接过话头,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锋芒:
“沙书记,这个问题,我来替在座的同志们说一说吧。”
“我刚到汉东担任省纪委书记的时候,就听说了山水庄园里存在问题,当时我还纳闷,这种京州地面上人尽皆知的事情,为什么就没人管呢?”
——是不敢管,不想管,还是不能管,后来我调查了才知道——山水庄园是赵瑞龙的买卖”。
“赵瑞龙是谁?”
“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大儿子。”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几分。
田国富的目光不紧不慢地从高育良和李达康脸上扫过,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高育良,是赵立春在汉东时最器重的接班人;李达康,是赵立春曾经的秘书,又在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上坐了那么多年。
山水庄园在你们两个的眼皮子底下存在了这么久,你们能不知道?
知道了,为什么不动?
沙瑞金顺着田国富的目光,看向高育良和李达康,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育良书记,达康同志,你们二位,有什么话要说吗?”
高育良没有回避。
推了推眼镜,坐直了身子,语气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但今天那从容里多了一层坦率的重量:
“沙书记,国富同志,山水庄园的问题,我和在座的很多同志一样,早就知道,这在京州,确实算不上什么秘密。”
“但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把它摆到明面上,为什么没有人敢动它,原因并不复杂。”
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常委们,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来没有人捅破的事情:
“山水庄园是赵瑞龙的买卖不假,但问题的根本不在赵瑞龙身上。”
“你们有没有想过,汉东省有多少大大小小的干部去山水庄园消费过,今天在座的,有没有人去过?”
“如果真的一刀切下去,查一个底朝天,把所有去过山水庄园的人都翻出来,把所有在山水庄园里吃过饭、喝过酒、办过事的人都拎出来,那整个汉东省就要乱套。”
“所以大家才会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缓慢地解决,想用时间来消化问题。”
高育良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有否认自己知道,也没有否认赵瑞龙的身份,但他把问题从“个人责任”上升到了“全局稳定”的高度。
是在告诉所有人——不是我不想查,是不能查。
一查,大家都跑不了。
李达康紧接着开口了。他的语气比高育良更简短,也更直接:
“我想说的,和高书记的意思差不多。山水庄园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处理它,得讲究方式方法,不能搞运动式的一刀切,否则,伤的是整个汉东干部队伍的元气。”
田国富没有被他们这套说辞带偏。
等两人说完,不紧不慢地把话题拉回了具体的人和事上:
“高书记,达康同志,你们说的这些,我理解,但是有一件事,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陈清泉,京州市中级法院副院长,你的前任秘书。
“昨晚在山水庄园里当场被省纪委的同志抓获,正在从事嫖娼活动,这件事,怎么办?”
这一刀捅得极准。
陈清泉是高育良的前任秘书,这在汉东官场不是什么秘密。
把这个名字摆在桌面上,等于让高育良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态,不能再含糊!
高育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常态。
没有犹豫,语气干脆利落:
“陈清泉作为一名党员领导干部,已经严重违反了党纪,严重败坏了政法队伍的声誉。”
“我同意免去陈清泉的一切职务,开除党籍,依法依规处理,我个人对此没有任何不同意见。”
田国富看着高育良,没有就此收手。
点了点头,语气却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高书记能这样表态很好,不过,我作为同志,还要提醒你一句——在提拔和任用干部上,也要注意廉洁和作风问题。”
“陈清泉的事,不是孤例,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出现类似的问题。”
表面上是“同志间的提醒”,实际上是当众给高育良难堪。
高育良看着田国富,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缓缓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却字字带着回敬的力道:
“多谢国富同志的提醒,我也希望国富同志,在纪委的工作中,不要出现什么问题才好。”
田国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
想回敬一句,可高育良的话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
只能把冲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口茶在他嘴里,苦得像黄连。
刘长生一直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像在听,像在养神。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滋味。
今天这个会,田国富把山水庄园的盖子彻底揭开了,高育良和李达康被迫表态,陈清泉被抛出来当了替罪羊。
可高育良那句反唇相讥,又让田国富当众吃了一个哑巴亏。
这一局,表面上看是沙瑞金和田国富占了上风,可高育良那句“不要一刀切”,又像一根软钉子,扎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沙瑞金没有再继续追问。
今天能把陈清泉处理掉,已经算是阶段性成果。
山水庄园的水太深了,想一口气挖到底,不现实。
清了清嗓子,做了总结:
“陈清泉的问题,就按育良同志的意见办,省纪委负责后续的调查处理,依法依规,绝不姑息。”
“山水庄园的问题,省纪委继续跟进,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影响汉东稳定发展的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