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六年春,太上皇下令,怜悯后宫妃嫔久不能归家团聚,特许妃嫔娘家可自行选择建或者不建省亲别墅迎接。
而在此之前,治国公马魁之孙,承袭三品威远将军爵位的马尚嫡亲妹妹。
突然从原先女吏被晋封为贤德妃。
齐国公陈翼之孙,承袭三品威镇将军爵位的陈瑞文嫡长女,则是直接从才人晋升为淑妃,并且都在省亲名录中。
消息一出,四王八公还都挺开心。
马尚和陈瑞文甚至特地祭了趟祖。
而邢淑秀收到这些消息后,虽然一时间没想明白到底是个什么缘由,但确实觉得很奇怪,并立刻找来张茗萱,顺带把贾赦也给拉着,三人坐一起讨论。
这些年贾赦的身体虽然已经大体恢复,但想继续相对健康的长久活下去。
就必须遵从医嘱,实现十二少。
少思少虑,少忧少怒,少欲……
可能是到底差点死过两次,所以他还挺惜命的,尽量都有遵从医嘱,平日虽然没有吃斋念佛,但过的日子确实跟吃斋念佛没太大区别,也不出门耍了。
性格稳定,甚至有点像慈祥老者。
所以邢淑秀讨论才会把他给带着。
如果还原来那德性,都懒得理他。
“太太,您说的其实不大准确,根据我的分析,准确的时间线梳理,应该还得从年初突然的那批后妃晋升开始。
贤德妃和淑妃两人晋升都很突然。
之前没有任何征兆。
贤德妃这封号也很奇怪,一般没有给活人用贤德两个字的,要么贤妃,要么德妃,从没听说活着被封为贤德妃。
淑妃那边还显得稍微正常点。
而再往前面追溯的话,其实还有一件事比较大,那就是去年冬天,娴妃因为不知名原因杖毙两个宫女之后,被当今陛下严厉斥责,并且直接贬为才人。
而娴妃姓甄……”
在张茗萱帮忙梳理具体时间线的时候,邢淑秀突然想到了什么,打岔道:
“等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甄家在扬州那边的势力很大,甚至可以说就是太上皇的白手套,以前我们有讨论过林姑爷的死,可能与甄家脱不了干系。
而去年年底娴妃被贬为才人,好像就是林姑爷死后不到两个月的事情,这两者之间,该不会还有什么联系吧?”
“这点没有确凿证据,但有可能,因为我记得,林姑爷是在陛下登基半年之后,发现扬州盐税有问题,数量相比较之前少了很多,才被派往扬州担任巡盐御史,这些年功劳颇为不菲,扬州盐税在林姑爷到任第二年就增长了一半。
但这么一来,无疑得罪了扬州的那些盐商,以及盐商孝敬的背后之人,表面看起来扬州盐商背后的靠山是甄家。
但甄家又哪有这本事。
甄家的靠山是娴妃,娴妃的靠山是甄老太妃,甄老太妃的靠山是太上皇。
林姑爷的死与甄家脱不了干系。”
“倒也不一定。”这时候贾赦突然插话:“甄家与我们家是老亲,多少代的交情了,如海又是我贾家女婿,他们家应该不至于这么不顾脸面对如海动手。
而且如海会死,也根本不奇怪。
历代巡盐御史,又有哪几个能善终的,特别是在巡盐御史这个位置上待了三年还没动的,善终的就更少了,能活着回去的都没几个,而如海在巡盐御史这个位置上,都已经待了近五年时间。
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哪怕甄家不对他动手,也有的是盐商对他动手,毕竟甄家和甄家背后太上皇要的钱不能少,如海和如海背后的新帝也在要求盐税日渐增长,那些盐商估计早就受不了了,不敢对甄家,以及当今陛下和太上皇动手,只能弄死他了。
弄死他,起码能得半年安生。
从死讯传回京城,再挑新的巡盐御史过来,熟悉地方情况,起码有半年。
所以我觉得甄家也许知情。
但看在我们两家的关系上。
应该不至于亲自动手……”
“那你怎么不早点提醒一下?”邢淑秀略有些埋怨地看了眼贾赦,早知道怎么不说啊,说的话写封信提醒一下。
黛玉不就有可能不会父母双亡了。
而贾赦则是直接白了一眼邢淑秀:
“怎么说?直接写信告诉他,有人要杀他,让他小心点吗?况且如海他一个探花懂的还能没有我多,他能不清楚这些?他要真想保命,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去年赶紧告病辞官,离开扬州。
可是他没有,这就说明他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的结果便是他选的路。”
邢淑秀一想也是,但还是忍不住埋怨:“他怎么不顾念顾念黛玉,为了孩子也得急流勇退啊,或者起码小心谨慎一点吧,所谓忠君为民就这么重要?”
“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没他们这些人,这天下还不知得乱成啥样。”贾赦感慨两句,又庆幸道:
“双悬日月照乾坤,为难的却是我们这些人,但照如今情况看,我们家出了这么多事,可能还真不一定是坏事。
元春前几年出宫守孝更不是坏事。
不然说不得我们家也要出个妃。”
“你也觉得贤德妃不大对劲?”讨论总算又回归正轨,邢淑秀暂时将林如海的事抛之脑后,继续盯着贾赦问道。
贾赦直接苦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对劲,哪个好人家给贤德两字册封,这次那两个妃嫔的晋升,贤德妃和淑妃的晋升,恐怕是太上皇针对当今陛下的反制之举,强迫所为,陛下不好反抗,只能在封号上恶心下人。
但怨气不满显然已经埋下了。
而矛盾根源,恐怕真被你这个管家说对了,在甄家的那个娴妃被降位上。
再往上追溯就是在巡盐御史。
或者说在盐税矛盾上。
他们那两位斗法,稍微一点余波或者迁怒,就有可能要了人命,难啊!”
“照这么说,我之前心里的猜想应该没错了,太上皇在借此机会笼络我们四王八公这些旧勋贵,希望我们能够依旧为他所有。可他老人家是舒服了,却丝毫不顾我们的未来啊,真真是生怕当今陛下他恨不上我们,不想弄死我们。
若未来真有日月更替的那一天,陛下再怎么不满,也得恭恭敬敬的祭祀。
但我们这些替他冲锋陷阵的。
恐怕就很不好说了。”
多年读史,了解京城局面的熏陶下来,邢淑秀又怎能看不透如今的局面?
太上皇和新帝正在斗法呢。
关键是他们很容易成炮灰啊!
太上皇他再能活,还能长生不死不成,今年都已经七十多了,未来的天下不终究还是天圣帝的天下嘛。他们现在是斗得热闹了,可他们这些如今不得不站队太上皇的未来怎么办?太上皇回头驾崩了,新帝不可能对太上皇怎么着。
可他们呢?
“倒也没有那么危险,至少我们家没有那么危险,毕竟陛下未来不可能把我们四王八公全部拔除掉。再加上我们宁荣两府这些年不是在守孝,就是在守孝的路上,家里人丁衰败,这几年根本没怎么掺和进去,所以应该还算安全。
况且我们家不养着黛玉呢吗。
哪怕念在如海是为了陛下而死,我们又有照顾黛玉之功,只要不深入掺和进去,即便真到了那天,那位要清算。
大概率都不会清算到我们头上。
这也是我说,我们家前些年发生的那些事,兴许不是坏事的缘故。宁国府那边实在太过胆大包天了,如今死了两位,剩下年纪还小,什么都不知道的贾蓉倒也挺好。元春守孝离宫,宫里没有我贾家女儿,自然也没有办法被利用。
这一切种种巧合的。
莫不是祖宗庇佑?”
贾赦心情还不错,甚至觉得之前发生的事,死的那些人,都在避免他们宁荣两府被卷进太上皇与新帝间的争端。
当时觉得悲伤难过和惊讶。
如今细细回想,多数竟能算幸事。
“那省亲别墅又是在干什么?”其他方面邢淑秀都想明白了,唯有让建省亲别墅这一点,她实在有些琢磨不透。
这也太浪费银钱了吧。
就为了接宫里的娘娘回趟娘家?
“太太,指鹿为马啊!”
“指鹿为马?哦,你的意思是服从测试,太上皇其实是在让大家表态,如果愿意支持他的话,就要建省亲别墅。
所谓的自行选择建或者不建。
其实就是要建!”
反应是迟缓了点,但邢淑秀确实也是一点就通,虽然这事看起来跟指鹿为马好像没关系,但其实目的是一致的。
可即便听明白了,邢淑秀也还是直摇头:“太浪费了,得花多少钱啊,不建这个省亲别墅,估摸着一万两银子就能应付。可建这个,不要百万两,起码也得大几十万两银子投进去,不然怎么够得上规格。贵人和嫔还要稍微好点,规格不高,可是皇妃的规格,怕是没有百万两兜不住啊,那两家得大出血了。
这哪是封妃晋升。
简直就是把银子往无底洞里扔。”
到底是旁观者清,此时邢淑秀倒是看得透彻,甚至还顺带着算了一笔账。
即便她现在每日收入近三万两。
也为之动容。
马家和陈家怕是惨了啊,需要各建一个皇妃级别的省亲别墅,即便不掏空国公府的家底,那起码也得伤筋动骨。
“太太,恐怕还不止呢。
您说的几十万,百万两银子建省亲别墅,那是正常情况下,但如今可不止一家要建,没有十家,估摸也有七八家准备建,还得抓紧时间建,赶得上下半年的省亲,很多材料价格怕是得暴涨。
成本翻倍都有可能。”
张茗萱在边上,立刻适当补充说明了一下,随后声音放低了些,继续道:
“最新的消息,原本陛下准备给几位皇子和公主建造公主府和王爷府的工程如今都停了下来,看样子是想趁机把那些合适的材料卖掉,大赚一笔。等这阵风过去再采买,说不得能相当于不怎么花钱,或者花很少的钱,就把公主府和王爷府建好了,也不怎么耽误事情。
毕竟剩下的皇子皇女年纪都不大。
拖两三年建府没什么问题。”
“哎呀,有点心动,算了,还是不掺合了,没必要为了这点银子掺合。”
这一瞬间,邢淑秀心动了下,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虽然她这边掺和进建筑材料买卖,稍微赚点应该不至于引起注意,但出于谨慎起见还是放弃了。
坐在她边上的贾赦也很赞同:
“对,没必要掺合,况且我们家也拿不出多少建筑材料,临时运不一定能赶得上趟,总不能把荣国府拆了卖掉。
还有,张管家,多多注意情况,万一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立刻汇报,有什么不好应对的事情,就赶紧让朱女医给我扎个针,表面看着又瘫了似的,到时就说我受刺激,关起门来装病避灾。”
面对贾赦如此的乐于奉献。
邢淑秀忍不住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贾赦则是白了她一眼。
但不管如何,此事讨论之后,他们贾家便变得更为低调,但凡有什么大事基本都不参与其中,实在没办法,请帖送上门,就说贾赦病了。反正这么些年他就没怎么出过门,不少人还以为他一直瘫在床上不能动弹呢,所以这个借口也合适,再加上贾琮的年纪又还小呢。
总不能让邢淑秀这个妇人参加吧。
故而确实少掺和进了很多事。
隔壁府的贾蓉虽然没法拒绝,但秦氏确实挺聪明,特地叮嘱他,只推脱自己是晚辈,碰到事情尽量不表态回应。
装聋作哑,当听不懂就行。
到底没掺和得太深。
最近这段时间,只是不得已借了些银子出去,其他事情是一样都没参与。
相比较于贾家的低调,其他几家可就一丁点都不低调了,把事儿给办得热热闹闹,势必要给自家娘娘面子,也要给太上皇面子,竟然完全忽略了新帝。
新帝看起来是啥意见都没有。
乐呵呵的。
但内心在想什么就没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