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赵和平就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三轮车出了门。他的神情肃穆,像是在执行一项无比神圣的使命。昨夜,【囊渊】圣廷的最终裁决已经通过特殊的方式传达到了他的意识里——采购窗帘,预算三十元以内。这既是对他这位神仆的信任,也是一场严苛的考验。他要在凡俗的逻辑框架内,完美地解决主人“费窗帘”这一神谕背后隐藏的“杜绝浪费”的至高诉求。他不能买太好的,那会逾越了作为神域外壁的“圣漆”的位格;也不能买太差的,那又是对主人的不敬。
老街口的布料摊子,老板娘还在打着哈欠支摊,赵和平已经把那几卷最便宜的棉布来回摩挲了十几遍。最终,他选中了一款米白色的。花色朴素,做工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但胜在料子还算厚实。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卷尺,亲自量了尺寸,跟老板娘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二十八块钱的“天价”成交了两副。老板娘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哪个山沟里出来、没见过世面的老实人。赵和平对此毫不在意,他郑重地将找回的两块钱钢镚揣进兜里,把那两副窗帘小心翼翼地放在三轮车斗里,盖上一块干净的雨布,这才心满意足地骑车返回。
秦昊起床的时候,赵和平已经用几颗图钉,将两副窗帘严丝合缝地钉在了那两扇“绝对透明”的窗户的窗框上。阳光透过米白色的棉布,筛落成一片柔和的光晕,将图书馆内原本有些锐利的光线,变得温暖而慵懒。秦昊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了看,点了点头。
“不错,多少钱?”
正拿着鸡毛掸子假装打扫的赵和平,听到问话,身子一顿,恭敬地回答:“二十八。”
秦昊“嗯”了一声:“行,从杂费里出。”说完,他便转身走向自己的躺椅,对这件事再无半分关注。赵和平躬着身子,直到老板重新躺下,他才缓缓直起身,内心一块大石轰然落地。通过了。老板的反应,平淡中透着满意。这意味着,他完美地执行了圣廷的意志,也精准地揣摩到了主人的心思。
窗帘挂上之后,整个图书馆的气氛都不一样了。光线不再那么刺眼,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束中懒洋洋地打着旋。秦昊觉得浑身舒坦,重新躺回那张吱呀作响的躺椅上。刚躺下没多久,小花迈着轻盈的步子跳了上来,在他的肚子上踩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一人一猫,就在这片被窗帘过滤后的柔光里,悠然自得地打起了盹。这画面安宁得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老旧油画。赵和平端着刚泡好的茶盘从旁边经过,看到这一幕,脚步下意识地放到了最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属于神只的午后宁静。
这天下午,方小鱼在学校上完补习课,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路过十三号院。她没有进去,今天不是周六,不是她约定俗成的还书日,她不想无缘无故地去打扰秦叔叔。但她还是在院子门口停下了车,单脚撑地,透过那有些斑驳的铁栅栏朝里面望了望。图书馆的窗户上,多了两副米白色的窗帘,正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飘动。她看着那窗帘,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心里觉得,秦叔叔好像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停留的那一刻,正蹲在窗台上闭目养神的大花,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它隔着那层薄薄的窗帘,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熟悉又亲切的气息。它的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摇了两下,像是在打着某种无声的招呼。但它没有起身,也没有跳下去。它只是安静地感受着,直到那股气息随着自行车的远去而慢慢淡化。方小鱼已经骑远了。大花这才重新趴了回去,闭上眼睛,继续守护着它的窗户,守护着这片因那个女孩而悄然改变的神域一角。
那天傍晚,秦昊吃完赵和平做的红烧排骨,撑得有点走不动道,便决定在后院散散步消食。他溜达到墙根下那片空地,正是几个月前,他在雪地里用枯枝随手写下那个“好”字的地方。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块地的泥土表面,似乎有些微微的松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起来。他用脚尖轻轻拨了拨松软的浮土,一截细细的、白色的东西露了出来。
“蚯蚓?”他嘀咕了一句,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又觉得不像。这根须很细,但分叉极多,像是一张微缩的白色蛛网,牢牢地扎在泥土里,他用手指捻了捻,纹丝不动。
“大概是什么草的根吧。”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怎么在意。这块地本来就紧挨着花坛,风吹雨淋的,长点什么乱七八G八糟的东西也不奇怪。他嫌弃地撇了撇嘴,转身回屋看他的武侠电视剧去了。
秦昊前脚刚进屋,后厨的窗户后面,赵和平就放下了手中的锅铲。他快步擦了擦手,走到后院,在那块地前蹲了下来。他的表情,比刚才秦昊要凝重一百倍。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浮土,当那截根须再次暴露在他眼前时,他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这不是什么普通的植物根须。在傍晚的微光下,这根须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内部仿佛有极淡的珠光在流转。赵和平的手指,悬在根须上方约莫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温和的、纯净的、与老板本源同频的气息,正从这根须上散发出来。
这是……神迹的显化。
是主人那随手一划的“真言”,在地脉中孕育了不知多久,终于要破土而出的征兆!
赵和平没有敢去触碰它。他知道,任何凡俗的接触,对这件即将诞生的圣物而言,都是一种亵渎。他将土原样盖了回去,轻轻拍实,然后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回了厨房。
在他转身的瞬间,院子的角落里,一直沉默扫地的井守,拎着他的那把竹扫帚,走了过来。两个老人在后院的暮色中对视了一眼,没有一句话。赵和平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井守懂了。他点了下头,重新低下头,拎着扫帚继续扫地。只是,当扫帚扫到那块平平无奇的泥地时,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极其自然地绕了过去。那片被老板“钦点”过的土地,连一根落叶都没有被惊扰。
那天深夜,月上中天。
后院那片被井守刻意避开的泥土表面,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清冷的月光下几乎无法被察觉。而就在那裂缝的最深处,一点稚嫩的、顽强的浅绿色,正在奋力地向上探出头来。一棵嫩苗,正在破土。
与此同时,十几公里外的一栋居民楼里,方小鱼正趴在床上,抱着秦昊送她的那本旧版《安徒生童话》,在台灯下看得津津有味。她刚刚翻到《丑小鸭》那一篇,看到那只可怜的小鸭子被所有同伴排挤时,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就在这时,她脖子上那根一直很安静的红绳,忽然毫无征兆地,热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温和的热度,像是在冬日里,有人把一杯温水贴在了你的皮肤上。
“嗯?”她以为是被子裹得太紧了,下意识地蹬了蹬被角,没太在意,继续看书。她的目光,落在了书页的插图上,那是一只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舒展开雪白翅膀的美丽天鹅。
她不知道,就在她脖子上的红绳发热的那一刻。
远在十三号院的后院里,那棵刚刚破土的嫩苗,顶开了最后一点泥土的束缚,又悄悄地,向上长高了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