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青崖苗寨的吊脚楼染得一片猩红。
晒布坪上尚未散尽的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晚风中翻涌成一片看不见的沼泽。
沈星槎单膝跪地,五指深深插入焦土,刚将最后一片蝶母布浸血的残角收进怀中,就听见了阿依的惨叫。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生生撕裂而出。
沈星槎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晚风突然停滞。
阿依站在三十步外的断旗杆下,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后折,仿佛被无形的线吊着。
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泛起鳞片般的青灰色光泽,脖颈处青筋暴起,却不是人类的纹路——
它们在蠕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皮下游走。
“阿依!”
沈星槎的吼声,撕开凝固的空气。
话音未落,阿依的头颅猛地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曾经盛着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两个漆黑的孔洞,血泪蜿蜒而下。
她的嘴张开,下巴几乎脱臼,第二声尖叫迸发出来——
这次带着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所过之处,地面焦土翻涌,尚未燃尽的布匹残片瞬间化为齑粉。
声浪撞上沈星槎的瞬间,他怀中的蝶母布残角突然发烫。
沈星槎猛地回头,心脏骤然缩紧。
阿依手臂上的黑色蛇纹竟在残阳下疯长,原本浅淡的纹路此刻如活物般暴起,鳞片状的凸起顺着血管往心口钻,所过之处,皮肤瞬间变得青紫,像是被毒液浸透。
她蜷缩在古布旁,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布上,竟被蛇纹引着,化作细小的红线,加速了它的蔓延。
“是卫昭在远程催蛊!”
青弦的厉喝破空而来,话音未落,他膝上桐木古琴的第七根弦应声崩断!
“铮”的一声裂响,断弦如垂死银蛇般弹起,割裂空气的瞬间,他借着那弦上残留的最后一缕震颤灵觉,终于窥破了阿依体内蛊毒的真正杀着——
蛇纹已非死物,它在生长。
那狰狞的墨绿蛇纹,此刻如同活过来的藤蔓,正疯狂地向阿依心口噬咬而去。
蛇头栩栩如生,鳞片开合,张开的巨口獠牙毕露,一口便死死“咬”住了阿依胸口那枚用金线绣成的守心纹——
那纹样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小小蝴蝶,本是蝶母布灵韵在她身上的最后守护。
蝴蝶的金色翅膀正在蛇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消散。
青弦脸色煞白,指尖被断弦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栗与滔天怒意:
“他不是要杀人……他是要诛心灭灵!卫昭这恶魔,他要借阿依的心脉为炉,用她的绝望和死亡作薪柴,生生炼化掉蝶母布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丝灵韵!”
那蛇纹骤然幽光大盛,邪异的墨绿几乎透体而出。虚空中,仿佛传来一声极遥远、极阴冷的嗤笑,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那是卫昭的意志,隔着千山万水穿透而来,冰冷地缠绕上晒布坪的晚风。
卫昭不仅要赢,更要赢得彻底,赢得诛绝。他要将象征守护与传承的蝶母布,连同它最后的继承者,一起拖入最肮脏的绝望深渊,连灰烬都不剩下。
就在那金色蝴蝶即将被蛇吻完全吞噬、阿依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要涣散的千钧一发之际——
“卫!昭!”
沈星槎的怒吼,不再是对着眼前的阿依,而是仿佛穿透了虚空,直接撞向那冥冥中冷笑的源头。他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着两簇焚尽一切的烈焰。
想夺?想毁?
那就看看,谁的意志先被碾碎!
他猛地扯开自己胸前衣襟,露出心口处一道陈年旧疤——
那疤痕形状,竟与阿依胸口正在消散的蝴蝶守心纹,一模一样!
“蝶脉同根,灵韵同源!”
沈星槎嘶吼着,右手并指如剑,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入自己心口旧疤!
噗!
鲜血迸溅,却不是简单的血。
那血液中竟掺杂着点点细碎的金芒,如同被封印已久的星河。
他以血为引,以心为桥,将自己的生命本源与阿依、与那片焦灼的蝶母布残角强行贯通!
“阿依,看着我!”他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却蕴含着不可动摇的磐石之力,“守心纹不是绣在衣服上,是烙在魂里!他吞不掉!”
话音未落,沈星槎心口涌出的金红色血光,化作一道灼热的洪流,逆着那蛇纹吞噬的方向,狂暴地注入阿依胸口。
轰——!
仿佛滚油泼雪,又似朝阳刺破永夜。
阿依胸口那即将被完全吞噬的金色蝴蝶,猛地炸开一团辉煌的光焰!不再是温柔的守护之光,而是绝境反扑、玉石俱焚的战斗之火!
蛇纹发出无声的尖啸,仿佛被烫伤般剧烈扭动起来。
远在不知何处的卫昭,似乎传来一声闷哼,那冰冷的意志,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与惊怒。
他算尽了一切,却或许没算到,有人竟敢用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以心换心,以命续命,来对抗他精密恶毒的诛灵之局。
沈星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却如山岳般牢牢钉在原地。他盯着阿依胸口那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璀璨夺目的蝴蝶光纹,咧开嘴,血从齿缝渗出,却是一个狂放到极点的笑容。
“卫昭,”他对着虚空,一字一顿,仿佛掷出带血的战书,“你的蛊,滋味不错。但想灭我蝶母一脉的灵……”
“还早了一万年!”
晒布坪上,血气、金光、残存的焦糊味,还有那不屈的怒吼,交织成一曲逆命抗天的战歌,直冲云霄。
沈星槎眼中最后一丝迟疑,被掌心传来的、蝶母布残角近乎悲鸣的灼烫彻底焚尽。
他指节一扣,猛地扯向腰间那枚看似朴旧的缂丝囊。动作快得只在残阳里留下一道决绝的虚影。
“嗡——!”
囊口以金线密绣的缠枝纹骤然苏醒,仿佛被落日余晖点燃,流淌出熔金般的光泽。
下一瞬,银光迸射!
那不是简单的光芒,而是凝成实质的冷冽溪流——天蚕丝倾泻而出。
丝线本身呈现出一种近乎非尘世的银白,边缘却流转着极淡的冰蓝晕彩,仿佛截取了一段亘古不化的寒夜星光。
这正是当年九死一生,从楼兰深处那片被时间遗忘的废墟里,带出的“末日异种”天蚕丝。
丝线脱离囊口的刹那,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似乎骤降几分,连翻涌的血腥焦糊气都为之一滞。
更为玄异的是,丝线并非柔顺垂下,而是在涌出的瞬间便自行铮鸣起来!
每一根丝线内部,都有肉眼难以捕捉的细微金纹一闪而逝——
那是早已失传的古老缂丝术灵韵,是织入丝线骨髓的 “锁灵纹” !
专镇一切依魂附魄、寄生血肉的阴祟邪物。寻常蛊虫沾之即如雪遇沸汤,顷刻消融。
而此刻,这蕴藏着灭绝与封印之力的天蚕丝,目标直指阿依心口那条疯狂滋长、吞噬生机的空白蛇纹!
“给我破!”
沈星槎心中爆喝,手腕一震,磅礴内息毫无保留地灌注丝线。
哗啦啦——
静止的银色溪流骤然化为怒涛!
无数天蚕丝并非散乱飞舞,而是仿佛拥有生命与战术的银蛇军队,分作三道洪流:
一道如银色闪电,径直刺向蛇纹七寸,带着最纯粹的“锁灵”杀意,要钉死其本源!
一道化作游走的罗网,丝丝缕缕如活物般缠绕向蛇纹周边,阻断它可能逃逸或扩散的每一条路径,冷冽银光所过之处,阿依皮肤上甚至凝起淡淡霜痕。
最后一道最为细微,却精准地环绕住那枚即将熄灭的守心金蝶,银丝轻绕,不是束缚,而是以自身的极寒灵韵,为那点微弱的传承之火提供一层坚不可摧的水晶棺椁般的庇护!
银丝未至,那变异蛇纹已像是感受到了天敌的降临,猛地剧烈抽搐、挣扎,散发出更加污浊浓烈的墨绿邪光,蛇口张至极限,发出无声的尖啸,试图做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反扑。
冷冽银辉与污浊邪绿,即将在阿依心口这方寸之地,展开一场无声却凶险至极的灵性湮灭之战!
沈星槎鬓角渗出冷汗,操控这等灵物对他负荷极大,但他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那蛇纹的每一次扭动。
“锁灵纹,启!”
心中敕令下达,万千银丝上的淡金纹路同时炽亮!
“卫昭……你的蛇,该冻毙于此了!”
“缠枝锁脉!”
沈星槎低喝一声,掌心的古法纹路骤然亮起。
天蚕丝在空中拧成柔韧的藤蔓,藤蔓上的卷须如灵蛇般探入,层层叠叠地缠绕住阿依的手臂。
丝线越收越紧,与蛇纹接触的地方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白烟袅袅中,能看见蛇纹的鳞片,正在丝线的勒迫下片片剥落。
“呃啊——!”
阿依的惨叫声更加凄厉,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蛇纹被锁后的反噬。
那些被丝线勒住的蛇纹突然炸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虫,顺着她的毛孔往肉里钻,“它……它在啃我的骨头……”
“别怕!”
沈星槎额角渗出汗珠,维持缠枝纹的消耗远超预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蛇纹蛊的核心正在拼命冲撞丝线,每一次震动都顺着天蚕丝传导过来,震得他气血翻涌,喉头一阵发甜。
这蛇纹里不仅有蛊虫的戾气,还有空白雾的蚀性,两种邪力交织,竟让天蚕丝的锁灵纹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这蛇纹的根在你心口守心纹里,我必须逼它退回去!”
阿蛮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脚下的焦土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她咬紧嘴唇不敢哭出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前,那冰冷的银色丝线正以超越肉眼的速度交织穿梭,织成一张越来越密、越来越亮的网,将阿依与那可怕的蛇纹死死笼罩在中央。
银光流转,映得阿依苍白的脸仿佛被封在了一块剔透的寒冰琥珀里,隔绝了外界,也凝固了那正在她心口发生的、无声的生死厮杀。
就在此时,晒布坪边缘响起了沉重而坚定的脚步声。
寨民们来了!
他们没有呼喊,没有慌乱,只是沉默地、迅速地占据了坪场四周的关键位置。
男人们挺直了佝偻的脊梁,女人们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连半大的少年也握紧了手中的柴刀。
他们举起的,是祖辈传下来的猎枪——
枪托被岁月摩挲得油亮,蜡染土布缝制的枪套上,靛蓝的纹样在残阳如血的映照下,流淌着古老而沉静的光泽。
一杆,两杆,十数杆……枪口齐齐抬起,并非漫无目的,而是精准地对准了四周吊脚楼投下的、最深最浓的阴影,对准了每一个可能藏匿邪祟的角落。
那阵势,仿佛一群沉默的、进入狩猎状态的守山兽。
晚风拂过,吹动他们简朴的衣角,也吹得那些蜡染枪套微微起伏,如同这片土地上起伏的山峦。
猎枪上镶嵌的古老铜饰——或是避邪的兽头,或是保平安的云纹。随着主人沉稳的呼吸与紧绷的肌肉,发出细碎而清晰的碰撞声。
叮…叮…当…
这声音不响,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像是一种低沉的心跳,又像是一种无言的战歌。
没有华丽的咒语,没有炫目的灵光,只有这些握惯了锄头、也曾射杀过山豹的粗糙手掌,紧紧攥着祖传的铁与火。
这是苗家人千百年扎根于此,面对深山未知、抵御外侮邪祟时,最原始也最坚定的守护姿态。
他们的眼神,越过冰冷的枪管,牢牢锁定阴影,也悄然瞥向银网中心、沈星槎挺直的背影。
没有询问,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你去斩那无形的邪蛊,我们来守这有形的门户。
晒布坪上,银网的光辉、残阳的血色、蜡染的靛蓝、铜饰的古黄,以及寨民们眼中沉默燃烧的火焰,交织成一幅悲壮而炽热的画卷。
空气里,焦味未散,血气犹存,却又注入了一股源自大地、源自血脉的、磐石般的厚重力量。
沈星槎的背脊,似乎在这无声的支撑中,挺得更直了一些。
他指间操控的银丝,光华也仿佛更盛三分。
“归一者的人,肯定就猫在附近!”
老猎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滚石砸进晒布坪死寂的焦土里。
他布满厚茧的手死死攥着祖传猎枪的木托,指节绷得发白。
他身边,今早刚从“空壳”状态里被夺回来的儿子,脸色还灰败着,却用尽全力扶着父亲微微发抖的手臂。
这支撑的力道很轻,却让老猎户的脊梁,挺得如同一棵雷击不倒的老松。
他浑浊的眼睛,鹰隼般扫过四周沉默耸立的吊脚楼,扫过那些被残阳拉长、仿佛匍匐巨兽的阴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山风磨砺过的粗砺和血腥味:
“那帮杂碎……就等着我们慌,等着我们乱,等着人心散了,再像掏兔子窝一样,把咱们最后这点灵韵根子也掏干净!”
他猛地抬高枪口,蜡染的靛蓝枪套随之扬起,上面手绣的、已然褪色的镇邪符文,在最后一缕天光下闪过微芒。
“做梦!”
这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豁出一切的狠劲,撞在周围每一个寨民的胸口。
无需更多言语,这声低吼像点燃了无形的引信。
坪场四周,所有沉默举枪的寨民,眼神骤然变得一模一样——
那是属于猎手发现陷阱、属于山民面对山洪时,那种混合着恐惧、愤怒与死守不退的决绝光芒。
枪口更加稳定,蜡染布套下的手臂肌肉虬结,古旧铜饰的轻响仿佛汇成一片低沉而肃杀的和鸣,那是刀锋出鞘前,最后的寂静。
他们或许不懂何为“灵韵”,何为“归一”,但他们懂得守护。
守护身后刚刚苏醒的亲人,守护脚下世代生息的土地,守护那正在银网中与邪祟搏命的“外乡人”和他怀中代表寨子古老传承的最后希望。
阴影依然浓重,但每一道阴影前,都矗立着一杆沉默的、上了膛的猎枪,和一个宁愿化为石头,也绝不后退一步的苗家人。
小影的皮影早已化作数道黑影,贴着吊脚楼的木柱游走,皮影上的“探灵纹”正在闪烁——
她能感觉到,寨中某处的紫雾浓度突然升高,那里藏着至少三个纹力不弱的气息,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晒布坪中央的动静。
“星槎哥!西北方向有异动!”小影操控着一只皮影鹰冲上高空,鹰喙直指寨尾那棵老榕树,“他们在树上布了‘观气阵’,想借蛇纹的凶性定位蝶母布!”
老猎户那句“做梦!”的尾音,尚未在晒布坪的血气中完全消散,异变陡生!
嗤!嗤!嗤!
仿佛是对这声怒吼最阴毒的回应,坪边那棵不知活了几百年的老榕树,浓密如盖的树冠深处,毫无征兆地射出数道粘稠如墨、疾似鬼魅的黑气!
它们不像箭,更像是有生命的毒蛇,撕裂空气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目标明确得残忍,直指银网中央、阿依毫无防备的眉心!
“蚀纹箭!”
青弦的瞳孔缩成针尖,失声惊叫,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那是归一者臭名昭着的阴毒手段,并非实体箭矢,而是以秽气与邪咒凝成的能量恶刺,专破修行者与天地灵韵连接最根本的“纹脉”本源。
寻常护体罡气甚至符箓屏障都难以完全抵挡,一旦被其侵入灵台,纹脉即遭腐蚀,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灵智湮灭,成为真正的空壳。
此刻射出,时机狠辣到了极致!
沈星槎正全力操控天蚕丝与心口蛇纹,进行最凶险的灵性角力,寨民们的注意力则被老猎户的话引向四周阴影。
阿依自身更是被蛇纹与锁灵银丝的双重力量,固定在原地,脆弱得如同暴风雨中的蝶蛹。
这数道“蚀纹箭”,就是要趁此内外交困、旧毒未除的绝杀时刻,进行最冷酷的补刀。
不仅要彻底毁掉阿依这个蝶母布灵韵的容器,更要趁沈星槎与蛇纹纠缠、无法分心之际,一举重创甚至打断他对锁灵银丝的操控,让那恐怖的变异蛇纹失去压制,彻底爆发!
黑气未至,一股阴冷、腐朽、仿佛能凋零万物生机的恶念,已然先行笼罩下来。
阿依眉心的皮肤,甚至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守心纹的光芒,都为之黯淡摇曳。
电光石火之间,沈星槎眼中血色更浓。
他几乎能感觉到操控银丝的灵力,流出现了万分之一刹那的滞涩。那是身体对致命威胁的本能预警。
而就是这微不可察的滞涩,让心口的蛇纹猛地反扑,银丝网也随之剧烈震荡!
内外夹击,绝杀之局!
眼看那数道蚀纹黑气就要洞穿阿依的眉心,将她连同最后的希望,一起拖入永恒的黑暗……
“音破万邪!”
青弦仅剩的六弦同时震颤,琴音化作无形的利箭,精准地撞在黑气之上。
他指尖的银戒爆发出璀璨的光,镇音石的力量将黑气震得粉碎,“想动阿依,先过我这关!”
就在这分心的刹那,沈星槎掌中的天蚕丝,突然剧烈震颤!
蛇纹蛊抓住机会,猛地冲破缠枝纹的束缚,蛇头带着丈许长的黑气,瞬间窜到阿依心口。
蛇口大张,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利齿,直指那枚即将消散的守心纹!
沈星槎眼中厉色一闪,非但没有收回天蚕丝,反而将缂丝囊里最后一丝灵韵全部注入。
天蚕丝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银针,不是刺向蛇纹,而是顺着阿依的血管逆行,在她心口织成个巴掌大的缂丝茧。
茧上的缠枝纹与守心纹的小蝴蝶绣重叠在一起,爆发出耀眼的银光。
“以丝为骨,以纹为魂——缂丝合脉!”
这是缂丝术的禁招,用天蚕丝的灵韵,强行唤醒宿主自身的纹脉之力,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伤及本源。
但此刻,沈星槎赌的正是阿依心中那份未灭的守护执念——
对妹妹的愧疚,对古布的珍视,对阿清的怜悯,这些情感早已融入她的守心纹,比任何外力都坚韧。
“嗡——!”
缂丝茧与守心纹碰撞的瞬间,阿依的身体猛地弓起,像被无形的力量托在半空。
她胸口的小蝴蝶绣突然活了过来,在银茧中舒展翅膀,翅膀上的每片鳞羽都亮起。
那是她从小到大绣过的所有蝴蝶纹样的集合,有妹妹教她绣的第一只残蝶,有给阿清准备的满月蝶,还有刻在蜡刀上的双依蝶……
“不……我的蝴蝶……”
阿依的眼神突然清明,那些被蛇纹吞噬的记忆,在银茧的光芒中复苏。
她猛地抬手,不是去抓心口的蛇头,而是抓住了沈星槎还在淌血的指尖——
天蚕丝的反噬已经让他的指骨渗出血珠,“用我的血……喂它……”
阿依的指尖划过自己的手臂,血珠滴在天蚕丝上。阿依的血里带着蝶母布的灵韵,顺着丝线涌入缂丝茧,小蝴蝶绣突然暴涨,翅尖的朱砂红如火焰般燃起,竟一口咬住了蛇头!
“嘶——!”
蛇纹发出凄厉的嘶鸣,那是混合着卫昭意念的惨叫。
小蝴蝶绣死死咬住蛇头,翅膀上的蜡染纹与天蚕丝的锁灵纹交织成网,将蛇纹一点点从阿依心口拖出来:
“卫昭……你骗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阿依的声音带着泣血的决绝,胸口的银茧越来越亮。
寨民们举着猎枪的手更加坚定,老猎户突然吹响了牛角号,号声苍凉而雄浑
那是苗家召集全寨的信号,吊脚楼间立刻传来回应的号声,此起彼伏,将归一者潜藏的气息彻底压制。
青弦的琴音转为激昂,六弦共振如千军万马奔袭,将老榕树上最后一丝异动彻底震散。
小影的皮影鹰俯冲而下,鹰爪抓住一只试图逃窜的黑影,那是归一者留下的“观气虫”,被皮影鹰一口啄碎,化作黑烟消散。
沈星槎看着阿依心口的小蝴蝶绣一点点将蛇纹拖出体外,天蚕丝的缠枝纹趁机收紧,将整条蛇纹勒成数段。
每一段断裂的蛇纹,都在银茧光芒中剧烈挣扎,却很快被天蚕丝的锁灵纹净化,化作无害的飞灰,被晚风吹散。
当最后一段蛇纹在阿依指尖崩碎时,她软软地倒在沈星槎怀里,心口的守心纹重新焕发生机,小蝴蝶绣虽有些黯淡,却稳稳地停在那里,翅尖还沾着一丝蛇纹的黑血,像一枚浴火重生的勋章。
沈星槎收回天蚕丝,缂丝囊已经变得黯淡无光,显然是灵韵耗尽。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指尖轻轻拂过阿依的额头,触手微凉,但呼吸总算平稳下来。
她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过于疲惫的梦境。
这份脆弱的安宁,与片刻前那眉心几乎被黑气洞穿、守心纹濒临熄灭的惊险,形成了刺痛心脏的对比。
沈星槎抬起头,目光越过晒布坪上渐渐熄灭的灵光余烬,投向远处的苗寨。
残阳如血,正沉沉压向远山脊线,将吊脚楼的轮廓涂抹成一片沉寂的剪影。
寨子里,惊慌的人声渐渐低伏下去,炊烟重新袅袅升起,夹杂着几声劫后余生的犬吠,仿佛一切正在回归日常的轨道。
但这平静,在沈星槎眼中,却比刚才的厮杀更加沉重。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操控天蚕丝时,那蛇纹剧烈反扑传来的、冰冷滑腻的触感。
那不再是简单的蛊毒或诅咒,它……会学习,会适应,甚至在吞噬灵韵的过程中发生了某种异变。
卫昭不再满足于摧毁肉体,他在尝试剖析、污染并最终篡夺蝶母布灵韵最核心的传承本质。
“空白蛇纹……”
沈星槎无声地咀嚼着这个称呼,每一个字都像浸满了寒冰。
这一次,他们堪堪守住。但卫昭的触角已经通过这变异的蛇纹,更深入地探知了蝶母布的灵韵结构。
阿蛮轻轻为阿依盖上蜡染的毯子,毯子上的百蝶纹在残阳下轻轻起伏。
寨民们放下猎枪,开始默默收拾晒布坪的狼藉,有人点燃了火把,火光在吊脚楼间蜿蜒,像一条守护的长龙。
“沈大哥,你看,它还在努力呢。”
小影指着古布上的蝶母纹,残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上面,竟让被烧毁的地方长出了新的丝线,那些丝线正在缓慢地编织,试图补上那道焦痕。
沈星槎望着那道正在自我修复的焦痕,突然想起阿依昏迷前说的话。
或许守护从来都不是某个人的事,就像这天蚕丝的坚韧,缂丝术的灵韵,苗家人的猎枪,还有这古布的自我修复。
它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黑暗。
残阳彻底沉入乌蒙山,夜幕降临。晒布坪上的火把越燃越旺,映着人们脸上疲惫却坚定的神情。
沈星槎握紧腰间的古刀,星纹盒在怀中微微发烫,他知道,今夜注定无眠,但只要这火把还亮着,只要还有人记得怎么守护,黎明就一定会到来。
就像阿依心口那只历经劫难的小蝴蝶,哪怕翅尖带血,也终会重新展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