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喇叭声在大院门口连响三声。
一辆绿色路虎卫士打着双闪,径直拐进东岗翻新清洗工作室的十米宽通道。
紧跟在路虎后面的,是一辆黑色保时捷卡宴、一辆奔驰G级,外加三辆改装过的宝马x5。
六辆豪车排成一溜,把宽敞的水泥院子塞了大半。
每辆车的车顶行李架和后尾拖车架上,全都固定着两到三台沾满干泥巴的碳纤维公路车。
林峰放下手里的水管,摘掉橡胶手套。
顾雪薇昨天在电话里说今天一早过来,没想到阵仗弄得这么大。
得先把南边空地腾出来,免得一会儿卸车的时候磕碰到车架。
路虎卫士的车门推开,顾雪薇穿着米白色宽松针织开衫,内搭浅杏色吊带,下身搭配奶咖色阔腿牛仔,脚踩白色厚底马丁靴跳下踏板,抬手摘掉脸上的太阳镜。
“林老板!我们杀过来交作业了!”
副驾驶车门跟着打开,林琳扎着高马尾迈步下车,朝院里挥了挥手。
“林峰,快看看我们的冠军战车,前天比赛从泥坑里捞出来,放了一天到现在还没洗呢!”
后面几辆车的车门陆续打开,十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女说说笑笑地走下来。
男的一水儿名牌运动装,女的戴着遮阳帽和防晒面罩,手里拎着相机和运动水壶。
正在前面门市房里盯装修的李世超听见动静,嘴里叼着半根烟,趿拉着胶鞋跑进后院。
看到院里站着的七八个年轻姑娘,李世超手里的烟头一抖,差点烫着嘴唇。
他赶紧把烟头往鞋底上一按,揣进兜里,双手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哟!顾队长,琳琳妹子,今儿这是把市里的俊男靓女全搬咱们东岗村来了?”
林琳看着李世超鼻尖上蹭的一道白灰,捂着嘴笑出声。
“李哥,你这是刚从面粉缸里钻出来啊?”
“嗨,前头七间门面打通搞装修,我这做总监工的,不得亲自拿脸去蹭蹭墙皮验验货?”
李世超拍了拍胸口的灰,转头冲林峰挤了下眼睛。
“林总,贵客临门,咱们这小庙今儿算是蓬荜生辉了!”
林峰走上前,目光在车架上那十几台公路车上扫过。
车架、前叉、牙盘和飞轮上全裹着厚厚的黄泥壳,有几台车的链条已经被干泥糊死了。
看来前天省城那场雨战确实够狠,泥水肯定渗进中轴和塔基轴承里去了。
一会儿得先用高压水枪冲掉浮泥,再挨个用异能把轴承内部的水分和细沙震出来。
这十六台车洗完,按顾雪薇说的翻倍价,今天上午又是几万块钱进账。
“先把车卸下来吧,放在清洗区那边的防滑垫上。”
林峰指了指院子中间的空地,冲李世超招手。
“世超,去把支架搬出来。”
“得令!”
李世超一溜小跑钻进储物棚,两手拎着四个铝合金驻车架跑回来。
车队的几个年轻小伙子也纷纷上手,解开固定绑带,把一台台泥巴车从车顶架上抬下来。
“林老板,那天真是神了!”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扛着一台闪电公路车走过来,把车架在驻车架上,竖起大拇指。
“最后十公里下坡冲刺,别人都在捏刹车怕爆胎,我的车轮组抓地稳得不行,花鼓转起来一点杂音都没有!”
旁边两个短发女生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搭腔。
“就是就是!隔壁天马车队的主力,骑到半路电子变速直接失灵卡死在最大飞轮上,原地蹬空,脸都绿了!”
“顾姐说咱们车都在你这儿做过特殊整备,林老板,你到底往轴承里抹了什么高级润滑脂啊?”
林峰笑了笑,随手拨了一下面前这台车的后拨导轮,微不可察的阻尼感在指尖一滑而过。
“没什么特殊油脂,就是洗得透,把里头的陈年油泥和碎屑清干净了,零件咬合顺畅,自然不出毛病。”
就在众人围着林峰说话时,最后那辆黑色保时捷卡宴的车门推开了。
一个穿白色限量版潮牌t恤、手腕上戴着绿水鬼手表的寸头青年迈步下车。
他站在车门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一尘不染的纯白运动鞋,又看了看院子角落里堆着的红砖渣和泥水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青年掏出一方手帕捂在鼻子前,迈着步子走到顾雪薇身边。
“雪薇,这就是你一路上吹上天的那个工作室?”
寸头青年指了指周围没有吊顶的砖混围墙和塑料水桶,嗓门不小。
“我还以为是什么高端俱乐部,合着就是个城乡结合部的洗车摊子啊?这地上的灰,把我这双刚从美丽国代购回来的球鞋都蹭脏了。”
院子里的说笑声停了一下。
几个车队成员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接话。
林峰收回视线,神色未变,只当没听见。
顾雪薇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转头看着寸头青年。
“赵天宇,昨天不是让你别跟过来吗?是你自己非要死皮赖脸开车跟在车队后头的。嫌这儿脏,你现在掉头回省城去,没人拦着你。”
赵天宇脸上僵了一下,放下手帕,干笑两声。
“雪薇,我这不是关心你们车队的保养质量吗?你们这些女孩子心善,容易被人拿点三脚猫的功夫忽悠。”
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林峰那身几十块钱的深蓝工装,下巴往上抬了抬。
“哥们,我是省城飓风俱乐部的赵天宇。看你这院子,连套像样的进口超声波清洗机都没有,全靠几把破刷子和塑料桶?”
赵天宇伸手拍了拍自己卡宴车尾挂着的一台崔克蝴蝶公路车。
“我这台车,整车下来二十二万,配的是全套陶瓷培林和顶级电变。乡下地方洗洗拖拉机和普通山地车也就罢了,这种顶级竞赛器材,参数差一毫米都会影响发力。我看你还是别乱拆了,拿清水冲冲泥就行,省得洗坏了你赔不起,我还得发回意大利原厂返修,耽误我下个月去瑞士骑行。”
李世超站在旁边,手里的扳手转了个圈,笑眯眯地接过话茬。
“哎哟,这位赵公子说得太对了!二十二万的车,那哪是车啊,那是镀了金的祖宗!”
李世超往前凑了半步,指了指院门外的大马路。
“咱们这村里的自来水,矿物质含量太高,万一冲掉您车架上一星半点的意大利原厂空气,那罪过可就大了。要不您就让它在车屁股后头挂着,带着这身冠军泥巴回省城供起来,更有纪念意义不是?”
“噗嗤!”
林琳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赵天宇脸皮涨红,瞪了李世超一眼。
“你一个打杂的跟这儿起什么哄?我跟你们老板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一点规矩都不懂!”
林峰面色平静,径直走到清洗架前拿起高压水枪。
“赵公子既然不放心,车尾那台就挂着吧。我这儿地方小,今天只接顾队长的单。”
“你!”
赵天宇刚想发作,顾雪薇直接横跨一步挡在林峰面前,冷着脸开口。
“赵天宇,你够了没有?前天比赛要不是林峰提前帮我们整备了车辆,暴雨里全队都得退赛!你不洗就去车里坐着吹空调,再敢在这儿阴阳怪气,以后车队的活动你永远别露面!”
赵天宇看着顾雪薇动了真火,喉咙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甩了甩袖子,走到旁边的树荫底下,掏出手机黑着脸刷屏幕。
顾雪薇转过身,冲林峰吐了下舌头,压低声音。
“林峰,别理他,他爸跟我二叔有生意往来,死皮赖脸非要凑热闹,讨厌死了。”
“没事,犯不着跟钞票过不去。”
林峰打开水泵开关,电机嗡嗡运转起来。
他拎起水枪,正准备往第一台公路车的车架上冲水。
就在这时,大院外头的东西马路上,传来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
三辆没有挂前牌的灰色面包车,外加一辆贴着深色太阳膜的黑色桑塔纳,横七竖八地直接堵在了十米宽的大院门口,把路虎和卡宴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林峰关掉水枪阀门,转头看向门口。
哗啦!
三辆面包车的拉门同时被拽开,十几个穿着黑背心、胳膊上刺着青龙纹身的年轻混混跳下车,手里拎着红漆木棍和铁管,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满脸横肉的王抗征,以及一个穿着夹克衫、夹着黑色公文包的谢顶中年男人。
院里的车队青年男女看到这阵仗,吓得纷纷往后退,几个女生直接躲到了顾雪薇和林琳身后。
李世超脸色一变,拎着铁扳手就退到了林峰身旁,压低嗓门。
“峰子,这帮孙子看着眼生!”
林峰按住李世超的胳膊,示意他别乱动。
王抗征叼着烟头,歪着脖子走进院子,目光在满院的豪车和年轻男女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林峰脸上。
“哟,挺热闹啊,这还没查封呢,还敢顶风作案接黑活儿?”
旁边那个夹着公文包的谢顶男人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A4纸抖了抖。
“谁是这儿的负责人林峰?我是市环保联合巡查办的老陈!我们接到群众实名举报,你们东岗清洗工作室无证使用剧毒强酸危化品,向村内地下水管非法偷排重金属超标废水!”
老陈手一挥,指着身后的十几个混混,扯着嗓子喊道。
“现在我代表联合办正式通知你,你这黑作坊即刻起无限期关停整顿!来人啊,把他们院里的水泵、电箱全给我封存带走,所有待洗的车辆全部作为违规证物扣押拉走,谁敢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