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盯着李朝阳,似在判断什么。
李朝阳面上不显,心底也甚怕的,自己能来往往虚,打不过大不了跑路。
背后这凉意却是来得奇怪,他忍不住后头瞧了一眼。
见一几近透明的人影,正鼓着腮巴子朝他吹气。
瞧这模样,不像甚鬼修,倒是像他印象中鬼物一般。
他甚是诧异,不禁后仰,“这是个什么鬼?”
那人影竟也发出清脆声音来,“就是个鬼啊。”语气无辜,听着还是个女声。
“呃……”李朝阳一时语塞,见其虽有着八九境的灵气波动,却是毫无杀意,便摆了摆手道:“一边去,我办正事儿。”
“哦……”那人影还真飘荡去了一边,候着,百无聊赖的模样。
李朝阳说罢,又扭头回来,面色恢复如常,再次瞧向两人。
眼前这两个,都是十境,他顶多算九境战力,真要动起手来,肯定是打不过。
先前师父那一剑,这两人绝对也瞧见了,这时却是对峙模样,应是瞧自己是个没修为的,还在试探。
得想想法子镇住两人,他心里琢磨道。
此时,那文士却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还算客气,“阁下从何处来?”
李朝阳没急着答,慢慢掏出那玉牌,在手中把玩着。那两人目光落在玉牌上,脸色都有变化。
“从上面来的。”他指了指天穹,漫不经心说道。
不管何处,说是从上面来的,听着便不一般。
他这话也不假,他从归尘河漂流向下,也算上面。至于他们怎么理解这个上面,那是他们的事。
魁梧汉子果然皱了皱眉,低声跟文士说了句什么。年轻文士没接话,目光还在玉牌上停着。
“阁下手中这块玉牌……”文士斟酌着措辞,“原是此间主人信物。”
“我知道。”李朝阳瞧了眼玉牌,挂上些笑意,“人已经没了。”
魁梧汉子的手在刀柄上紧了紧,文士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人……不没了?”文士重复了一遍,全是试探。
李朝阳没直接答,往宫殿方向偏了偏头,“这地方我先住下了。”
好一阵沉默。
那魁梧汉子终于出了声,嗓门粗,带着火气,“你说不没了便没了?你一个……你什么境界我瞧不出来,但谅你也杀不了他。”
“我没说我杀的。”李朝阳顺势接话,语气平淡。
文士拉住要往前迈步的魁梧汉子,压着声音问了一句,“阁下是随方才那位……”
他没说完,李朝阳便将其打断,“那是我家师父。”
不想直接装作是自家师父,他更习惯于用自己的名声闯荡。
再说要将此地当做个安身处,更是要直接些,谎话越少,可能性才越多。
那文士与魁梧汉子听他如此回答,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才那千丈人身被一剑劈开的场面,应是还历历在目。
好一会儿,文士慢慢拱了拱手,“既如此……阁下请。”
他侧身让开了路,魁梧汉子却还有些犹豫,文士扯了他袖子一把,他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到一边。
李朝阳点了点头,迈步朝宫殿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过身来,看着那两人。
文士和魁梧汉子被他这一转身弄得一愣,不自觉绷紧了些身子。
李朝阳知道还未完全镇住两人,毕竟自己未曾当面出手,还得悄无声息地露上一手。
他笑了笑,“稍等,有件小事儿要办。”
说罢,其身形便在原地消散。
那两人都是一惊,文士的灵气瞬间铺开,往四面八方探去,魁梧汉子的手也是如此,还重新按上了刀柄。
可他们的灵气探了出去,周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不是隐匿身形敛了气息,就是干干净净地没了,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过了几息,李朝阳的身形又凭空现了出来,还在方才站的那处。
“好了。”他笑着说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很。
文士和魁梧汉子都没接话,脸色比方才难看了几分,尤其是那魁梧汉子,按在刀柄上的手又滑了下去。
他们方才探得清楚,这年轻人消失的那几息里,没有遁走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术法的波动,就好像他根本不曾存在过。
这种手段,他们看不透。
看不透,便惹不起。
文士的态度比方才恭敬了几分,快走几步上前引路,“阁下请随我来。”
那魁梧汉子也是如此,只是未作言语。
这回两人一左一右,在前引路,步子不快不慢,带着他从宫殿大门走去。
李朝阳却又是停步,朝方才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个……那东西为何跟着?”
两人都是回头,瞧向那跟来的透明人影,年轻文士快速解释道:“那是一个游魂,在十境之前,少有灵智,应是阁下身上的活物气息吸引了它。”
这文士心思活泛,早看出他是头一回到这幽冥,又多说了句:“游魂乃幽冥基石,大多修行人都是从它们而来,未成人身前也无甚威胁,便由着它们游荡。”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他哦了一声,又瞧了眼那飘飘荡荡的人影之后,扭头继续走去。
进了大殿,殿内甚是空旷,只有一时数不尽的柱子撑着木梁,柱上挂着铜盏,每十来丈一盏,暗黄光芒瞧着倒是多了几分暖意。
殿正中尽头是石阶,阶顶一张宽阔石椅,瞧着古朴。
那两人在石阶下站定,文士指了指石椅,“阁下请坐。”
李朝阳也没客气,走上去大马金刀地坐下。
石椅宽大,凉得很,坐上去倒是稳当。
入座之后,一眼瞧下去,真有些睥睨之感,怪不得都喜欢搞这一套。
“你二位是此处什么人?”他不自觉沉了沉声音。
文士往前一步,拱手道:“在下韩左,原是此处主人座下管事的。这位是胡钦将军,管着此间的兵卒。”
“兵卒?”李朝阳挑了挑眉,连忙追问:“有多少?”
名为韩左的文士回得仔细:“旧主在时,兵卒都散在大殿周围百里之内,旧主枯坐惯了,少有管教,平日里各驻各处,有事才聚,算下来,有百来号。”
“都是些什么修为?”
“大多十境,也有几个十一境的,散在各处,也算旧主麾下。”
李朝阳面上平静,心里却是又惊又喜。
这幽冥随便一个偏僻地方,百来号兵卒,起步便是十境,这跟玄昭、六洲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此间主人,原是什么修为?”他又问。
韩文士顿了顿,看了胡将军一眼,才缓缓道:“十二境,幽冥称冥王。这片寂原,便是近百位冥王之一的辖地。”
近百位?李朝阳不禁诧异,意思是这十二境的,都有近百位?
到底是大地方啊……
他有种乡下人头一回进城的感觉。
“旧主已然没了,你二人为何不走?”他忽然问了一句。
韩文士沉默了一息,才道:“走不了,我二人跟随旧主多年,身上有他留下的印记。旧主一死,印记虽消,但周边那些都知我们底细,出去也是送命,不如守着这座宫殿,好歹有个站脚的地方。”
这话说得实在,此前恐怕没少狐假虎威过。
“那好。”李朝阳点了点头,“你二人先留下,还管着原先的事儿。那些散在各处的兵卒,能收拢的收拢,收不拢的慢慢再说。”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这地方我也不会长待,当个落脚处。你们管你们的事,我管我的。有强敌来了,我出剑。”
韩文士瞥了眼胡姓将军,没接话。
“怎么,不信?”李朝阳笑了一声,“方才那一剑,虽是我师父出的,我自比不上我家师父,但得了几分真传,你们自个儿想象。”
这话说得也不假,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得了自家师父几分真传……
那两人相视一眼,韩左拱了拱手,“既如此,在下这便去安排。”
李朝阳却是又开了口,“慢着,方才说兵卒能收拢多少?先报个大致数目。”
韩文士想了想,“半个时辰,应能聚齐大半。”
李朝阳说,“那便聚到殿前来,我先瞧瞧。”
韩文士应了一声,与胡将军一同闪身去了。
李朝阳独自坐在石椅上,把这大殿又看了一遍。
空旷,冷清,铜盏里的光摇摇晃晃。
百位冥王,十二境起步,又是一番山头林立的格局……
他正思量着,瞥见不知去何处飘荡一圈又回来的游魂,一时有些无语。
这东西若是不仔细,灵气痕迹几乎察觉不到,冷不拎丁地冒出来,还真容易吓出病来。
“那谁。”他喊了一声,“你过来,我问你些话。”
那游魂也有着八九境的修为,应是离化形不远,能听得懂。
直接飘荡至李朝阳身前,便不动了。
“你离远些。”他无语道。
“哦……”游魂便又飘远了些。
“你叫甚名字?”
“没有名字。”
“那你是如何修行的?”
“吸气。”
“呃……”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应是说的吸收灵气。
“好吧,”李朝阳叹了口气,一时也想不出要问什么,便说道:“以后你在哪儿我不管你,但别出现在我身后,更别朝我吹气,听清楚了没?”
“哦……”游魂应了一声,随即便走了神一般,飘飘荡荡又去了别处。
李朝阳便也不管它了,盘坐着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殿外便传来灵气波动。
他不再盘坐,恢复大马金刀的坐姿。
片刻后,殿内便闪身现出了黑压压一片人,目光一时都落在他身上。
都是甲胄在身,站得却松散,没什么队形。
韩文士和胡将军走到队伍最前,胡将军往前一步,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那些人便慢慢收了声。
李朝阳看着这近百来号的十境,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劲头。
此前十一年的军旅梦境,平常他在心底藏了又藏,尽量忽略,但毕竟一场过于真实的经历,深刻于心,挥之总不去。
此时端坐高台正位,眼见麾下百人,不由又将其牵连而出,那士卒真实的一生,其中的恐惧疲倦生离死别,却被抛之脑后,只剩豪气。
这些个个都是十境,于玄昭、六洲,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开宗立派,此刻却只是一个兵卒的身份,于他李朝阳座下。
金戈铁马一梦,如今能得实现乎?
他收回思绪,沉着声音:“吾名李朝阳,已接管此地,你们原先做什么,往后还做什么,我暂不插手。且先散了,待来日,我有新策。”
底下那些人面面相觑,小声议论着。
那胡钦转过身去,又吼了一句,那些人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李朝阳看在眼里,这胡钦虽只有十境,实力恐怕不低。
等人走光后,李朝阳才又瞧向那两人问道:“冥王之间,可否允许争斗?”
韩左想了想,答道:“明面上有规矩,冥王之间不得随意起刀兵……但规矩是规矩,冲突也不断,只要不把事闹大,冥皇那边不会管。”
“冥皇?”
那韩左细致解释道:“幽冥明面上的共主,十三境。但冥皇极少露面,幽冥里的事也很少过问,冥王们各管各的,谁也不服谁……百位冥王,地盘大的管着几千里,地盘小的管着几百里……这寂原虽然偏僻,好在地界宽广,一两千里地,百来号兵卒。”
还有十三境?他不由心惊,后面那些个话语没听进去几分。
这境界到底还有没有个头?
自己这个九境在这儿,还不如人家起步……就算是狐假虎威,十二境有自家师父罩着,又来个十三境?
到底是大地方,到底是传闻之地……
他稳住心神,收回思绪,又问道:“此间地界,可就只有那百来号人?”
“寂原地界之内,还散着不少十境十一境。原每十年收一回贡品,如今旧主没了,这些人未必肯认新主……不过他们也不会轻易来招惹宫殿,毕竟还有百来号兵卒。真要打起来,未必讨得了好。”
李朝阳点了点头,又问:“冥王之间,一般怎么个争斗法?”
“大多是底下人先动手,试探试探。谁占了上风,对方冥王再出面,要么谈,要么打。谈的多,打的少。真打起来,动静太大,容易引来其他冥王……所以多半是底下人打完了,两家冥王坐下来分地盘。”
“那如果我要完全收拢这方圆千里,该从何处着手?”
韩文士看了他一眼,斟酌了措辞,“先得让那些人知道,这寂原换了主。然后看他们的反应,愿意认的,便认了。不愿意认的,得打一家给其他人看看。”
李朝阳听完,没急着再问话,在石椅上靠了靠,思量了一阵。
那冥皇应是个高高在上的,一时半会儿自己接触不到,这忧心便不必先有。若说紧要,附近那些十二境的才是问题。
师父那一剑,斩了位十二境,附近的十二境多少有些感知,应是有些喘息时间,这养兵买马,看来还真得实施了……
“行。”他最后说道:“先这么办……你二人先给我整理出境内名册,对应境界、术法法器等等,都要有。然后放消息出,说寂原换了主,十年贡品照旧,愿不愿上贡,便先放着,我自由动作。”
“是。”两人应了一声,便又闪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