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跑近了两步,喊完又猛地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规矩,整了整衣襟,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山主。”
李朝阳笑看着她,个头蹿了一截,眉眼也长开了些,不再是当初那个跟在刘氏身后,缩着脖子的小丫头。
衣裳也是新的,浅青窄袖衫,发辫梢上还系了根素色布条。
方才跑那两步带起的慌劲儿,已经收了干净。
“长高了。”他说了一句。
陈云抿着嘴笑了笑,又想起什么,侧过身往山上先跑了去,“我去告诉他们……”
他将其喊住,“不急,一起慢慢上山去罢。”
小姑娘便又慢下脚步,与他一起沿石阶往上走去。
石阶两侧的草木比从前密了些,枝丫却未有交错。
“山下书院如今多少人?”他打量着四周,随口问道。
“回山主,正经学子一百来号,旁听的也有三四十。”陈云边走边报,答得认真细致,“孙先生管着课业,周学士、方学士讲经史,新来一位陈学士讲为官之道。每月还空出两日,让山下学子到山上听修行入门的课。”
“这也讲?”他有些诧异,“由谁来讲?”
“江先生讲,有时候苏姐姐也讲。”小姑娘顿了顿,四下瞧了一眼,又小声补了一句,“苏姐姐讲得凶,都怕她。”
李朝阳笑了一声,想着也作一番考校,便又问:“可还兼顾灵田?”
陈云倒也记得熟稔:“灵田如今扩了三回,从山脚水渠算起,往东南连成一片,快抵到官道了。江先生定了规矩,收的灵谷分三份,一份入库,一份给书院自用,一份换作银子。”
“还要换银子作甚?北齐皇帝未再送来银子?”
小姑娘小声答道:“吃穿用度依旧是朝廷负责,江先生说还是得有些私房钱,以备不时之需。”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此事。
小姑娘走路时也捏着手指头,略低着头,不时瞥一眼李朝阳,等着山主问话。
“如今散修有了多少数目?”
陈云立马答道:“七八号人,平日都是苏姑娘管着,只做些灵田上的活计,其余时间都不做要求。”
他又是点头,书院招收散修,之前其考量其实就是为个接济,不求其他。
“你们的修行呢?”他又问。
小姑娘已然有了灵气痕迹,问到此事便有些开心,“我和娘亲以及孙先生都到了二境,江先生更是有了三境。”
说话间,两人上了山腰,正殿大门紧闭,周围只有山下传来些吵闹。
云顶补道大殿的门锁,在天地连通之后便撤了去,只为等着李朝阳随时返回。
陈云先一步去推开了门,一边说:“江先生每日这个时辰在庶务殿核账,孙先生在山下书院收课业。”
他跟着进了殿门,瞧着熟悉的空旷布局,目光最后停在了正墙的画像之上。
“这……”画像与本人有些差异,但一眼也能瞧出是自己,“挂我的画像作甚?”
小姑娘似早受过交代,“大伙儿的主意,有张画像才像样。”
“我这年纪轻轻的,总觉着不太合适。”
陈云笑嘻嘻道:“合适的,你看这多气派。”
两人正说着,通往回廊的门中探出个脑袋来。
江燕回瞧见是李朝阳,先是一愣,随即便是满脸笑意,快步迎了出来。
“李哥!”
李朝阳瞧着年轻人一身江湖气退了个干净,越发沉稳,笑着点了点头。
“丫头,让你娘亲备好饭菜。”江燕回向小姑娘吩咐了一句。
陈云似乎松了口气,应是那课业方面山主未曾问及,听了吩咐立马跑出了门。
“李哥,你先坐,我去把他们也给叫来。”江燕回一边你往外走,一边说道。
李朝阳却是摇头,“他们已经来了。”
片刻后,真见孙寅等人跨进门来。
孙寅一身青布长衫,袖口挽着,显然是刚从山下上来。见了李朝阳,站定行了一礼,礼数比从前周全,姿态也比从前从容。
“山主回来了。”他直起身,目光在李朝阳脸上停了一停,“瘦了些。”
跟在其身后的刘氏也是欠身,“山主。”
小姑娘又跟着娘亲走了来,又有些担忧在脸上。
李朝阳笑着点头,目光越过两人,瞧向略有躲闪的年轻女子。
苏临照不知怎的,换了一贯的红色衣裙,一身素色,见躲不过,便扯起嘴角笑了笑。
见其如此反应,李朝阳不禁瞥向江燕回。后者立马小声说了句:“苏姑娘知晓了红衣前辈如今在弃剑山,还是你弟子……”
他恍然,笑意不止,故意道:“临照啊,可要安排我那弟子与你见上一面?”
女子瞪了一眼江燕回,没接话。
其余人便都笑了起来。
“坐下说罢。”他也未在打趣,招呼众人坐下,自己先就地盘坐,也没去那书案之后。
待众人各自坐下后, 他扫了一圈,带着笑意缓缓道:“这次回来,就只是回来看看你们……在来的路上,我应了不少上门拜访的,我却是又改了主意,不想过多与他们纠缠,到时你们便扯个慌,说我来去都急,未曾停留……”
他自然不说是自个儿作了邀请,不然免不了几个白眼。
几人都是轻轻点头,听他继续往下说着。
“几位打理着书院,里外繁忙,但我还是想多说一句……我非大儒,也无甚普世宏愿,所以还是期望,你们各自在修行多下功夫,如今书院入了正轨,能请人便请人,能脱身便脱身……”
一番话说完,不像从前那般正式,也未提书院今后如何安排。
他也知道除了苏临照,其余几人一时半会儿放不下书院,肯定还是亲力亲为的多,毕竟书院对江燕回几人来说,不仅仅是一份极大的产业,还是融入山上人的唯一路径。
但今日他依旧说了这些,是为几人先做个铺垫,若是在修行一途真有更多可能,也好放手。
讲了几句话,他便叫散了,一起先吃顿饭。
江燕回几人都去了饭堂忙活,只留苏临照端来了茶,与他一起就在大殿书案边喝茶等着。
李朝阳瞧了几眼女子,觉着还是将她那股不自在的劲儿,给先消了,于是正经问道:“怎的这般扭捏,且说出来理顺,别坏了道心。”
听他如此言语,女子把刚端起的杯子又放下,抬头看他,犹犹豫豫道:“我以前对你不算客气……头一回在浮玉山见面,我还嫌你砍了我的花。后来在云观书院,也没少跟你顶嘴……红衣前辈要是知道了这些,会不会觉得我不懂规矩?”
李朝阳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
“你忧心的还真就是这事儿?”
“怎么不忧心?”苏临照把脸偏到一边,“红衣前辈在青阳洲的名头有多大,你是知道的。我从前在浮玉山就是仰慕她,才在那里住了那些年,如今知道她是你弟子,我……”
她没往下说,李朝阳也未替她接上,摆了摆手道:“她若在意,早从弃剑山传话过来了。你跟她连面都没见过,她犯不着为几句顶嘴的话记你的过。”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如今坐镇书院,她红衣还得谢你为其师父分忧。”
苏临照听完,嘴角动了动,“真的?”
“当然。”他说得肯定,“红衣在弃剑山便也管着大小事务,自然知道一座山头的繁杂,你坐镇书院,于她来说,便是自家人。”
女子眼睛一亮,连着喝了几口热茶。
李朝阳也适可而止,未再继续,扯开了话题,“你这元婴停步不前,也要抓紧些。”
见女子打量着自己,又有拿自己开说的模样,他又是说道:“我这路子可是宽阔,操心你自个儿的。”
苏临照恢复了些往日活力,撇了撇嘴,“比不上你,我还是得枯坐,得有时日来熬。”
这一点李朝阳劝不了别人,只能点头。
殿外暮色慢慢染近,一时里外都有些昏沉。
不多时,小姑娘提着灯来喊吃饭,两人便跟着去了饭堂。
如今书院山上的饭堂早不比从前,亮堂堂一间大屋,桌椅来得也厚实。
等李朝阳三人到了,饭堂已是摆好一张长桌。散修们也被叫了来,不少人落座。
见着他来了,便又纷纷起身行礼。
在吃饭上,他一贯没有摆场面的习惯,招呼一声坐下吃饭后,便自顾自坐下动了筷。
一场饭菜下来,多是些闲话。
待吃饱喝足后,他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准备彻底放松睡上一觉。
他的居所独在林中,一进的清幽小院。
一方小院之中,铺了青石,阶前移栽的几丛翠竹也茂密了些。
星夜之下,夜色也薄了些,院中之物随人来而有动。
竹影摇晃,门扉作响。
他未掌灯,瞧了圈简素屋中,仅有书案、坐榻、堆叠典籍等等,长长吐了口气后,倒头便睡。
次日一早,醒来后先是引出精血,置于阶前翠竹之中。
又才晃荡着到处行走了一番,瞧了瞧山中事物。
云雾间小径蜿蜒,偶尔露出些檐角或是片片庄稼,他漫步缓行,也是轻松自在。
在一方山头,如此便算寻常,也最为怡人。
结果他还没转完一圈,山上就来了人。
先是他于路上邀请的,提着礼物上了门。接着是附近山头,以及此前在书院补过功法的,三五成群地上山来。
江燕回在正殿摆了长桌,安排杂役端茶倒水,自己在一旁接待,说山主已然走了。
那些个却不愿信,说着闲话能多留便多留。
苏临照先在后山躲了一阵,见人越来越多,便也下来帮忙。
到了黄昏,江燕回来报,说山上今日来了六十多号人,还有不少在路上,明日怕是更多。
李朝阳自然躲在自己院子,听了便挑了挑眉,“还好躲着了,不然又如开馆那时一般,不知要耗费多少精力。”
江燕回却是苦笑,“李哥,咱们这样,真的好么?又有几家说是要请你修补功法……”
他不是很在意,“修补功法的,你便让其留下功法,给个大致时日来取,到时候就说我传讯做的修补。”
“好吧……”江燕回应下之后便欲离去。
又听李朝阳说道:“有人找到这儿来了……”
江燕回朝院门外望去,果然瞧见一灰袍老者,也不敲门,直接走了进来。
“我就说。”那老者指指点点,“道友真不地道。”
是那苍梧山的李元直,他对书院来往得多,知晓他李朝阳的住所。
李朝阳笑着起身,“道友莫声张,迎来送往真是耗费心力,图个清静。”
说完便引着老者进屋,让江燕回泡好茶水再走。
待都斟好了茶,李元直才又开口,“如今道友名声大了,面不好见了……”
“莫说气话,你应是知晓我这行程,大多身不由己。”
“那倒是。”老者稍微降低了些声音,“如今这般形势,可有甚指示?”
李朝阳还真点了点头,“高处更高了,抓紧修行便是。”
他想了想,又是说道:“该去长长见识的,便也去,碰见麻烦报我弃剑山的名头。”
李元直倒是不觉着他在说大话,还猜测道:“弃剑山与玄昭打好招呼了?”
他点了点头。
老者也是点头,随即又道:“那紫府仙宗与玄昭有旧,你可知道?”
“已是知道了。”他淡淡道:“我李朝阳身上发生的许多事,都是他紫府仙宗在做筹划,眼下我却懒得计较,时候不到,你们便也当做不知道。”
“想来你也是这番打算……”老者缓缓道:“还有一事,那流明山等等,已是多次向老夫表明态度,与他紫府仙宗脱离关系,要站在你这边……”
“哦?”他稍作思索,便也明白了其中利益,“也叫他们不做声张,如今以修行为主,其他的弯弯绕绕,能没有便不要有。”
老者又是点头,“我清楚你的性子,这话我也大差不差的与他们说过。”
“道友洞见至深啊。”他笑着打趣了一句。
老者摆了摆手,“你少有停歇之时,这回也是路过?”
他点了点头,“真就是路过,到处走着,瞧瞧天地连通之后到底是何模样,不日便走。”
两人几句说完正事儿,又说了几句闲话之后,李元直便悄然离开。
弃剑山在连通玄昭之前,提前告知了六洲多数宗门,从那以后,弃剑山的名头便摆在了明面上,他李朝阳也是。
如今明里暗里要站队的宗门,已是不少,在他李朝阳不经意间,弃剑山显然成了一方不小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