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灾第三十天,谢无咎收到了一封信。
五天前他们还窝在帐篷里翻禁书。后来帐篷拆了,搬进一间瓦屋--墙基被蝗群啃过的草秆围了大半圈,窗板缺了半块,拿破麻布遮着。布角被风吹得一下下拍在窗框上,像有人在敲门又一直不进来。沈惊鸿把水碗搁在桌子上,碗底磕出闷闷的一声,视线落在信封那块青灰色火漆上。
信是从京城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火漆是青灰色的,京城内府司的规制--他认得。灯油的气味从信封口往外钻,像五天前封的那时候一直捂到现在。她没开口问,只是把视线定在那块火漆上,等他自己说。
我的人。谢无咎把信封翻了一面给她看,在京城的人。
她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催促,是在把刚听到的字一个个过秤。景元朝灭的时候,有一批人活了下来。他们分散在各地。他母亲死的那天起,他就在各地布眼线。这些眼线平时不联系,只在有大事的时候才会动。距离上一次来信,已经过去整整两年了。所以他一直在找答案,在京城的那些人也一直在等时机。
他没再往下说。挑开火漆的动作很慢,像是把信从信封里剥出来这件事本身,要花他一些力气。油灯的芯爆了一下。光晃了一次,再稳住时,脸上的表情没了--但她看到下颌的筋绷了一下,又松开。那不是不在乎,是把什么东西硬压下去了。
他把信递过来。
她接过去。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折了三折,折痕处有细小的纤维断裂--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字是馆阁体,一笔一画按得规规矩矩,写信的人大概花了很长时间斟酌措辞。信上写着--蝗灾之后,太后将向天下宣告:蝗灾乃景元余孽招来。她要借此清洗所有景元旧人。君已名列其中。速走。
视线在名列其中四个字上停了一瞬,又在上停了一瞬。两个字,比前头那整段话都重。太后要动手了。她要用蝗灾做借口,清洗景元旧人。他是景元遗孤--太后不会放过他。他也知道这一点。信上没有一个字在说害怕,但就是害怕。不跑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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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下信,走到窗边。窗板没关严,破麻布掀开一角,能听见街上有人压着嗓子议论----几个字眼被夜风裹着,断断续续传进来。有人叹了一口气,有人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加快了又慢下来。窗外是青石板、槐树、远处天边那条压下来的灰黑带子--那是已经飞过好几天的蝗群。蝗翅摩擦的声音像砂纸在头皮上蹭,听久了牙根发酸。天快黑了,但那种黑不是天色,是蝗群挡出来的。
把麻布按回窗框上,按了两下才按稳,转过身。油灯把他的轮廓拖在地板上,人形被光线拉长了,从脚底一直拖到墙角。谢无咎在身后走了三步,又停下。屋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屋子里有小孩在数豆子--一颗两颗三颗,数得磕磕巴巴,不时漏一粒,又倒回去重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寸。不知道怎么办。以前想报仇,想光复景元,但这么多年了,找到的答案不像答案,像碎了一地的瓦片拼不起来。现在更不一样了,如果太后的谣言是真的--蝗灾是景元余孽招来的--天下人都会恨他们。不光恨他一个人,恨所有景元旧人。
你想放弃吗?
摇头。只想找到答案。但现在得跑了,不然会死。太后的手段他知道--凡是被列入名单的人,三日内必有兵士上门。现在不跑,三日后就走不掉了。说话的时候在笑,但那种笑没有温度,像冬天屋檐下挂着的冰凌。
她站在那里没挪脚步。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问他是不是打算一个人跑。他说不然呢?跟你跑?你跟我跑,你也会被当成景元余孽。他逃了那么久,从没拉过别人下水,这次也不想。
你觉得我会在乎?
他抬头看过来。灯焰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问她为什么不在乎。
因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在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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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头皱了一下。说真相?她点头。说不在乎被当成什么,在乎蝗灾为什么来,天裂为什么来,她的那个世界为什么没了。在那个世界的最后一天,她甚至连道别都没来得及--一切就那么断了。这是她心里一直卡着的东西,比所有事都重。
所以你不在乎跟我一起死?
停了一下。她说觉得不会死。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没躲开,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真相。太后不知道的东西,我知道。
下颌那根筋又绷起来了。她没等他追问,自己接上去--蝗灾的真相。天裂的真相。还有大断绝的真相。禁书里写了,大断绝不是天灾,是人祸。太后的谣言是假的。她要把这个谣言拆穿了,让天下人知道蝗灾不是景元余孽招来的。
问有证据吗。她说有禁书。禁书不够,太后可以说禁书是假的,天下人不会信。得找到真的证据,真的证人。知道真相的人,还有制造蝗灾的人。禁书是死物,人是活的。活人的一句话,能抵上百本禁书。
窗外夜风又起了一阵,街上压着嗓子的声音渐渐远了。破麻布不拍了,伏在窗框上像一只疲倦的手。隔壁小孩数豆子的声音停了,大概是被谁抱去睡了。
如果能找到真正制造蝗灾的人--就能证明蝗灾不是景元余孽招来的。然后太后就完了。那个不是咬牙切齿,是笃定。像在算一笔账,等着最后那个数字落下来--他等这个数字等了太久,差不多等了整整一个前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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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能找到吗。不知道,但想试试。继续找禁书,找证据,找证人。去哪里找?去润州。
她愣了一瞬。
谢无咎说润州的粮仓里有前朝种子,还有前朝文献。润州是世家聚集地,蝗灾之后朝廷要开仓放粮,到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润州--灾民、官员、探子、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如果能混进去,能找到那些东西,就能找到蝗灾的证据。更重要的是--如果制造蝗灾的人还活着,他最可能藏身的地方就是润州。因为润州粮多,粮多的地方蝗虫才会来。
油灯晃了晃,墙上那条人形也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住。
所以你决定不跑了?
不跑了。我要找出真相。然后把真相告诉天下人。让太后的谣言不攻自破。声音里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松了。然后让太后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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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在袖子里松开了,又攥紧。攥紧,又松开。这个动作重复了三遍,她才开口。
我跟你一起。
他抬头。眼里那点光像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没灭。
你跟我一起,你会死的。
你觉得我会在乎?
他说你在乎真相。也在乎别的。停住没往下说,但眼神替他把后半句说了。
在乎什么?
在乎我。
手从袖口里伸出来,落在他手背上--没握住,只是搭着。指腹很凉,凉得他手背上的温度往她掌心回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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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轻声叫他。
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蝗灾死不死不重要。你不重要。
他没动。
你记得?
我记得。但我改主意了。
改成什么?
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改成蝗灾死不死不重要。但你重要。你的命,就是我要找的答案之一。
窗外传来蝗群远远飞过的声音--像一片薄薄的纸被风拖过屋脊。两个人都没有挪动。隔壁那个数豆子的孩子大概睡了,安静得只剩风的声音。
他的手从她手背上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节一根一根搭上来,搭得很慢,每一根都像在确认什么。他手心里的烫和指节上的老茧--是握刀握出来的--硌在她的手背上,不疼,但触感很清晰。
他终于说。我们一起去润州。找出真相。让太后付出代价。
指节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蜷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她说确定。不想再逃了。要找出答案,和他一起。不管结果是什么。这件事从始至终就不是选择题--信送到了,她的选择就已经做完了。
灯油剩的不多,火苗矮下去一截,光圈缩成碗口大,只能照到桌子边沿。桌角的烛泪堆了一小摊,凝成暗红色的疙瘩。没应声,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按在他手背上——让两只手压住他一只手的温度。他手心里的烫隔着她手背上的凉传过来,传到手腕,传到手臂,像一条线穿过皮肤底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烫。凉和烫压在指节与指节之间,谁也没说话,窗外的灰黑带子在夜色里又低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