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院子里等到快中午,才看见山路那头有人影慢慢地走过来。
蔺香阿婆比喻栀记忆里瘦了很多。
她佝偻着背,头发几乎全白了,用一根深色的布带紧紧束在脑后,脸上沟壑纵横,眼皮微微耷拉着,可那双眼睛还亮着,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裤腿挽到脚踝,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
背上背着一个小竹篓,里面装着大半篓刚采的草药,根上还带着湿泥。
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亮的木拐杖,杖头雕了一个简单的蛇形。
她走到院子门口,看见三个人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偏了偏头,把目光从苏梅脸上移到苏柏脸上,最后落在喻栀脸上,停了一拍。
苏梅和苏柏赶紧站起来,迎上去喊了声“阿婆”,喻栀也跟着站起来,抱着猫,小声叫了一句“阿婆”。
蔺香点了点头,把背上的竹篓放到石阶上,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
她的目光在喻栀脸上停了好几秒,那双眼里的东西沉沉的,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苏梅走上前去,把来意说了。
她说她们今天上山来看看阿婆,带了些板栗核桃和肉,还有喻栀也回来了,就跟她们一起上来看看。
蔺香听完,点了点头,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草:“进屋坐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中午了,你们帮我搭把手,把饭做了。”
三个人连声应了,跟着她进了屋。
屋子不大,石墙茅顶,堂屋中间一张旧木桌,几条长凳,靠墙一个碗柜,灶间就在隔壁,土灶上架着一口黑锅。
苏梅和苏柏在灶间忙开了,苏梅洗菜切菜,苏柏烧火,喻栀在堂屋帮着摆碗筷。
蔺香从灶间端了一锅炖好的草药汤出来,又炒了一盘腊肉青菜,蒸了几个红薯。
饭很快做好了,几个人围坐在桌边。
苏梅和苏柏是活跃气氛的能手,一边吃一边说着村里的事,谁家添了孩子,谁家的老房子翻新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县里的高中。
蔺香阿婆偶尔问一句“老张家的孙子多大了”或者“村口那棵槐树还在不在”,苏梅和苏柏一一答了。
轮到喻栀的时候,蔺香偏过头看着她,那双沉沉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她问:“喻栀,前一阵子我下山去村里,没看到你,你妈走了之后,你去哪里了?”
喻栀放下筷子,小声说:“我、我进城打工了,去了、去了很多地方……京城、沪市都、都去过……”
蔺香听到“京城”两个字的时候,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喻栀,脸上那层平静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她低下头,把筷子上的菜放进碗里,没有再往下问。
苏梅和苏柏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
他们都知道喻栀去了京城之后遇到了什么事,可他们不敢告诉阿婆。
阿婆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在深山里,他们不想让她操心。
苏柏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嚼着,故意把话题岔开,说起村里前阵子有人上山采蘑菇碰到了一窝野兔。
苏梅也跟着附和了两句,说下次去后山看看能不能逮一只回来养。
蔺香听着,嗯了两声,可她的目光又往喻栀那边偏了一下,停了一拍,然后才收回去。
午饭吃完之后,苏梅帮着收拾了碗筷。
蔺香走到堂屋,让喻栀坐到桌边,把手腕伸出来。
喻栀知道阿婆要给她把脉,乖乖地把袖子撸上去,把手腕搁在桌面上。
蔺香在她对面坐下来,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
她的手指很凉,搭在喻栀腕上的时候,喻栀打了个激灵,可她没有缩手。
蔺香按了一会儿,换了个位置又按了一会儿,然后让她换另一只手。
把完两只手之后,蔺香睁开眼睛,看着喻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前不久生过一场大病,”她说,语气平平的,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身子亏得厉害,底子薄了,现在虽然没什么大问题,可气血两虚,得慢慢养。”
她顿了一下,看着喻栀的眼睛。
“你心里有事,眉间那股郁气积着,散不掉,别什么事都一个人闷着,想开一些,活得高兴一点。”
喻栀听着,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有点热,可她忍住了。
她小声说:“谢谢、谢谢阿婆。”
苏梅在旁边说:“阿婆您说得太准了,她前阵子确实病了一场,在城里住院住了好些天。”
蔺香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又看了喻栀一眼,那个眼神比方才更深了一些,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别的东西来。
可她没有再问,只是把喻栀的手轻轻推回去,说了一句:“药我回头给你配几副,你带回去煎着喝,补气血的。”
喻栀又谢了一遍。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壶茶。
苏柏跟蔺香说了些村里的事,说村长最近在张罗着修村口那条路,说隔壁村有人承包了一片山地种果树。
蔺香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
喻栀抱着猫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咪,猫缩在她膝盖上,眯着眼睛打盹。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来找阿婆看病的情景,那时候她还小,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记得阿婆的手很凉,按在她额头上,然后她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妈妈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她那时候不知道妈妈有多害怕,现在她知道了。
日头偏西了,苏梅起身说该下山了,再晚天就黑了。
蔺香把他们送到门口,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走上那条下山的小路。
喻栀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蔺香还站在院子门口,佝偻着身子拄着那根拐杖,风吹动她灰白的发丝。
她的目光跟着喻栀的背影,跟了很远,直到山路拐了弯,看不见了。
下山的路上,苏柏走在最前面,回头说了一句:“我觉得阿婆今天有点奇怪。”
苏梅问他哪里奇怪。
苏柏说:“她看喻栀的眼神不太一样,尤其是听到喻栀说去过京城的时候,她那个脸色……”
苏梅摆了摆手,说:“阿婆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性子本来就古怪,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喻栀也说:“阿婆、阿婆是非常好的人。”
苏柏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什么。
太阳渐渐往西边沉下去,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
三个人走走停停,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走到山脚的时候手机也有信号了,苏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忽然大叫了一声。
苏梅被他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苏柏把手机举到苏梅面前,让她赶紧看溪田村的村民聊天群。
苏梅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群里已经炸锅了。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那些来找喻栀的人发的悬赏——只要提供关于喻栀的任何消息,就能拿到钱;如果能直接找到喻栀本人,给五百万。
群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质疑说“真的会给那么多钱吗”,有人说“那帮人看着就不缺钱,昨天来的时候开的车一辆比一辆贵”。
还有人把那张悬赏的图转到群里,上面印着喻栀的一张照片,是她在疗养院的时候被偷拍的,穿着浅灰色的病号服,抱着猫,坐在窗边。
聊天群里又有人说“前阵子喻栀不是回来了嘛,我还看见她在村口走来着”,下面马上有人接“今天怎么没见着她”,还有人问“她家那间老房子门锁着,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苏梅看完那些消息,抬起头来看着喻栀,喻栀抱着猫站在旁边,看见苏梅的脸色,心里已经沉下去了。
苏梅把手机上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转述给喻栀。
天色彻底暗了,山脚下只有远处村子里几点昏黄的灯火。
三个人站在那条通往村子的土路上,面面相觑。
猫在喻栀怀里轻轻叫了一声。
苏柏攥着手机,低声说了一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