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停在了溪水镇的汽车站。
车门打开,一股冷风灌进来,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喻栀被苏梅轻轻拍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苏梅蹲在她面前,小声说“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笼子,猫咪缩在里面,睁着两只异色的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苏柏从过道那头拎着两个包走过来,先下了车,站在车门口等她们。
喻栀抱着猫笼子跟在苏梅后面下了车,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凉飕飕的,可空气里有种味道是她熟悉的,湿湿的,带着草叶和露水的味道,跟城市里那种汽油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完全不一样。
她站在车站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松了一下。
车站旁边只有一家还亮着灯的旅社,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泡,招揽着深夜到站的旅人。
苏梅进去问了价钱,开了两间房。
她们在旅社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碗泡面和一袋饼干,用旅社的热水壶烧了水泡开,几个人蹲在房间的床边呼呼地吃了一顿。
面汤又烫又咸,喻栀吃得很快,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大半。
猫咪在旁边吃了她掰碎的一点饼干渣,喝了点水,然后跳上床找了个角落卧下来。
喻栀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把猫笼子放在床头,帆布包压在枕头底下。
床板很硬,被子有点潮,可她的头一沾枕头就沉下去了,呼吸匀得像是一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
那一夜她睡得又沉又安心。
第二天中午苏梅来叫她的时候,她还缩在被子里,苏梅把窗帘拉开,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苏梅站在窗边冲她笑。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猫笼子抱到膝盖上看了看,猫咪在里面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苏梅说先去吃点东西,吃完再走。
三个人在镇上一家小面馆里各吃了一碗热汤面,面是手擀的,粗粗的,汤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喻栀吃面的时候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喝汤,腮帮子鼓鼓的。
吃完面,苏梅看了看天色,说时间差不多了。
她们在镇上转了一圈,溪水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穿到西头,两边是矮矮的店铺,卖杂货的、卖菜的、卖衣服的、还有一家老旧的邮电所。
喻栀看着那些店面,脑子里有些模糊的印象,妈妈以前带她来赶集的时候走过这条街,那时候人很多,挤来挤去的,妈妈牵着她的手怕她走丢。
她站在街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跟着苏梅和苏柏在路边拦了一辆路过溪田村的三轮车。
开车的是个中年大叔,苏柏跟他谈了价钱,大叔点了点头,让他们上了车斗。
车斗里铺着一层旧麻袋,喻栀抱着猫笼子坐在上面,苏梅和苏柏坐在两边。
三轮车颠颠簸簸地沿着乡间土路往前开,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和几排白杨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吹得哗哗响。
一个多小时后,三轮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了,大叔指着前面那条小路说往里走就是溪田村了。
苏梅付了钱,三人下了车。
喻栀站在那条小路上,抬头往前面看。
路的尽头,几间灰瓦白墙的房子稀稀落落地散在田野之间,一缕炊烟正从其中一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来。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了好几圈,枝丫朝着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叶子落了大半,可那形状还是她记得的样子。
她的脚底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站在路口一步都迈不动。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眼泪涌上来,糊了视线,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可眼泪越擦越多。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猫笼子的上面,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得说不出话来。
苏梅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苏柏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来,苏梅轻声说:“走吧,先去看看你家。”
三人进了村口,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里走。
路过几户人家的时候,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大概是认出了苏梅和苏柏,远远地打了声招呼。
苏梅冲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走到村中间一个岔路口的时候,苏梅停下了脚步。
她指着东边那条路说她们家从那边走,又指了指西边那条小路,说喻栀家的老房子从那条路往里走几步就到了。
喻栀点了点头,抱着猫笼子,背着帆布包,站在岔路口看着苏梅和苏柏。
她张了张嘴,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话来:“苏梅姐姐,苏柏……谢谢、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可每个字都咬得很认真。
苏梅摆了摆手,说不用谢,都是乡里乡亲的,她顿了顿,又说,有什么事就去村东头找她们,她们家就在那条巷子最里面那间。
喻栀点了点头,说她记得。
苏梅和苏柏跟她告了别,从东边那条路走了。
喻栀站在岔路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转过身,抱着猫笼子,沿着西边那条小路往里面走。
走了大概三五分钟,她就看到了那几间平房。
灰瓦白墙,墙上爬着一些干枯的藤蔓,院子外面那道篱笆歪了大半,有几根木桩子倒在地上了。
院子里的草长得齐腰高,把那条石板小径都盖住了。
那棵妈妈种在院子角落里的桂花树还在,只是无人修剪,枝丫长得乱七八糟的。
喻栀站在篱笆外面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推开那扇半倒的柴门,走了进去。
她把猫笼子放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打开笼门。
猫咪从里面钻出来,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跳下去,在那些草丛里四处嗅了嗅,尾巴翘得高高的。
喻栀蹲下来看着它,小声说:“咪咪……我们到家了。”
她没有歇着。
她在那间堆杂物的小棚子里找到了一把生锈的镰刀,把刀刃在石头上磨了几下,然后开始割院子里的草。
她割得很慢,力气也不大,割一会儿歇一会儿,汗从额头上淌下来,她用袖子擦一擦,接着割。
苏柏大概是从苏梅那里听说了什么,从村东头拿了把锄头过来,帮她把那些长得太高的草连根刨了。
两个人忙了一下午,到傍晚的时候,院子大概清出来了,那些石板小径也露出来了。
喻栀推开那间主屋的门,里面的家具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她打了水,拿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把床、桌子、椅子一样一样擦干净。
苏柏帮她把窗户上破了的纸重新糊了一遍,又把门口那道歪了的门槛垫平了。
天擦黑的时候,苏梅端了一碗自家做的菜过来,放在她桌上,说“先垫垫”。
喻栀接过来,低头吃了,吃完把碗洗了还给苏梅。
等苏梅和苏柏都走了,喻栀一个人站在那间打扫出来的主屋里。
墙是灰的,地是土的,床是旧木板搭的,上面铺着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一床旧棉被,是妈妈以前盖过的。
这间房子跟那些男人给她的大房子没法比,没有大理石地面,没有水晶吊灯,没有软得像云一样的床垫。
可这间房子是她和妈妈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墙上有妈妈贴的年画,已经褪色了,可画上那个胖娃娃还是咧着嘴笑着。
她把帆布包放在那张旧桌子上,拉开拉链翻了翻,掏出一罐之前偷偷藏起来的猫罐头和几根猫条,打开放在地上。
猫咪从角落里钻出来,埋头吃了。
她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包之前在溪水镇买的泡面,用烧好的热水泡开,坐在桌边慢慢地吃。
泡面很烫,她吹了吹,一口一口地把面条吸进嘴里。
吃完面,她去灶间烧了一壶水,兑了凉水,在木盆里洗了个澡。
换上了那件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旧棉布衫,干净的,软软的。
夜深了。
她躺在那张旧木板床上,盖着妈妈盖过的旧棉被,怀里抱着猫咪,猫在她怀里缩成一团,呼噜声低低地响着。
她翻了个身,偏过头看着窗户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窗户纸上透着一点月光,白白的,落在床沿上。
她在心里列了一下明天要做的事——去镇上买点粮食,买点菜,给咪咪买猫粮,还有院子里那块地可以翻一翻,种点菜。
她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她在睡着之前,把脸埋进猫的毛里,小声地说了一句:“妈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