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猛在白河营外蹲了三天。
他扮成贩马的。
灰马养壮了些,拴在南边草坡上。
人伏在坡顶。
坡下就是河谷。
第一日,他看水。
一条浅渠从上游引下来。
水不深,刚没脚踝。
清早有人牵牛来饮。
牛喝完,人才打水。
汉人用木桶,蒙古妇人用皮囊。
谁也不挤。
一个老汉打了满满一桶,脚下打滑。
旁边一个蒙古汉子伸手扶了一把。
老汉点头。
蒙古汉子也点头。
童猛没出声。
第二日,他看田。
河谷东边,几片麦子黄了。
有人割麦,有人捆麦。
一个瘦高个汉人扯开嗓子喊:“来个人!这边车陷了!”
一个蒙古后生跑过去,跟在后头推车。
车轱辘从泥里拔出来。
两人都溅了一身泥。
汉人拍蒙古后生的肩。
蒙古后生笑,露出一口白牙。
童猛眯起眼。
第三日,他看仓。
营地中央,立着一座木架屋子。
门大开着。
门口排着两列人。
一列汉民,一列牧民。
没人拿鞭子,也没人看守。
排到了,报个数。
里头的人往口袋里舀粮。
轮到个老太婆,她把手里的破口袋撑开。
“多给点。家里有娃。”
舀粮的汉子没说话,又添了半勺。
老太婆忙弯腰。
“够了够了。”
汉子说:“不够再领。”
老太婆摇头。
“够。够。给别家留些。”
童猛把斗笠压了压。
他看见公仓门口贴着一块羊皮。
羊皮上用炭笔写着几个汉字。
他认不全,只认出“禁私掠”、“禁蓄奴”、“强弱相扶”。
羊皮下面,还画着个青莲图案。
营地西边立着一面白布旗。
旗子半旧,边角卷了。
上面没有字。
只画了一朵青莲。
童猛看了很久。
第四日,天擦黑。
童猛决定走。
他猫腰从坡顶下来,绕到马旁。
刚解开缰绳,身后有脚步。
极轻。
童猛猛地回头。
四个汉子从沙柳后头冒出来。
当先一个提着短刀,刀锋上没一点光。
“朋友,蹲了两三天了。说清楚再走。”
童猛没动。
两个汉子一左一右逼上来。
童猛右脚往后撤了半步。
提刀的汉子看他一眼。
“别跑。这营外三里,都是我们的暗哨。”
童猛把手里的缰绳慢慢放下。
“我要见你们头领。”
那汉子点头。
“正要带你见。”
他朝旁人使个眼色。
有人上来,用一条旧布蒙住童猛的眼。
童猛被押着,左拐右拐。
他听见狗叫。
听见孩子哭。
听见磨盘转动的闷响。
最后,他听见人声。
“松开他。”
眼上的布被扯下来。
童猛睁开眼。
火把光刺得他偏了偏头。
面前站着个汉子。
光头,短须,黑瘦。
穿一件灰旧短褐,袖口挽到肘上。
脚下一双草鞋,鞋帮裂了口。
童猛看他。
“你就是老洪?”
方腊点头。
“坐。”
有人端来两张木凳。
童猛不坐。
方腊自己坐了。
他打量着童猛。
从脚看到头。
童猛穿一身贩马人的短打。
裤腿用麻绳扎着,鞋子蒙着灰。
方腊的目光停在他脚上。
“你是汉人?”
童猛说:“是。”
方腊说:“打扮像商贩。”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脚底的茧,是长年踩船板踩出来的。你不是贩马。你是水军出身。”
童猛后背一麻。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方腊笑了一下。
“因为我以前也带过水军。”
童猛不说话了。
火把噼啪响。
一个汉子端来一碗热奶茶。
方腊接过,递给童猛。
“喝口。草原夜凉。”
童猛接过碗。
没喝。
方腊说:“不用怕。我这里不杀探子。”
童猛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是探子?”
方腊说:“你三天换了七个位置看我们。普通人看一天就走了。”
童猛掌心冒汗。
他端着碗,碗沿在手里慢慢转。
“我是李俊派来的。”
方腊手中动作一顿。
“李俊?梁山那个李俊?”
童猛点头。
方腊把刚端起的奶茶碗放回木墩上。
“李俊派你来,想知道什么?”
童猛说:“他想知道,你是不是那个人。”
火光在他们中间跳。
方腊没说话。
远处,白布旗在夜风里轻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方腊问:“李俊现在信什么?”
童猛说:“以前信宋江。现在信自己。”
方腊点头。
“那告诉他。”
他站了起来。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里不收税、不抓丁、不奴人。”
方腊看着童猛。
“他信的那个‘自己’,可以来这里看看。”
童猛端着那碗奶茶,没动。
火光照着方腊的背影。
他转身要走。
童猛忽然开口。
“你就不怕我回去带兵来?”
方腊停住。
他回过头。
“你蹲了三天。看见这里的人怎么活。”
他说。
“你若还带兵来,那算我看错了人。”
方腊走了。
脚步声很轻。
童猛坐在木凳上。
手里的奶茶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碗。
碗底沉着几片茶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甜。
可也不苦。
(第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