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骁将折纸放到柜台上,慢慢展开。
纸上没有长篇字句,只画着几种器物轮廓。
一块带弯曲浅槽的石片,一截套环似的铜件,还有一只只剩半边的圆形构件。图样画得不算精细,却把缺口、环槽和接缝标得很清楚。
陈望只看了一眼,便认出其中石片与安济行那块灰白石板有几分相似。
但图上的圆形构件并不是他的铜盘。
轮廓大小不同,环数也少,缺口位置更不一样。严骁要找的似乎不是某一件固定器物,而是一类具有相近纹路和结构的旧物。
孙福成没有碰那张纸:“客人知道这些东西做什么用?”
“不知道。”严骁答得坦然,“东家喜爱收集旧器,尤其是来历难辨的残件。我替他在各处留意,能对上图样的便买回去。”
“东家姓名?”
“他不在白石县,也不愿为几件旧物惊动旁人。孙掌柜只管做生意,价钱不会亏待贵店。”
话说得客气,真正能验证的内容却很少。
陈望看向纸张本身。
纸质细韧,不像白石县小铺常用的粗纸。几幅图样旁边各有短短数字,却没有器物名称。石片图边标着长度,铜环图旁标着内外两圈尺寸,圆形残件则只画出可能缺失的位置。
这些尺寸彼此不合,进一步证明严骁寻找的不是一件被拆散的完整器物。它们更像从不同东西上总结出的共同特征。
严骁说东家“喜爱收集”,可真正的藏家通常在意出处、年代、工艺与是否完整。图上偏偏只强调环槽、接缝和残缺处,连花纹是否美观都不在意。
对方寻找的,也许是用途,不是摆设。
陈望把这层推测压在心里。单凭一张图,还不足以当场质问。
不知道用途,不报买家姓名,只凭几张图样高价收残件。若是普通藏家,行事未免过于遮掩;若背后另有目的,严骁也没有露出半分急迫。
孙福成道:“货可以看。账不能翻,原货主与买家也不对外报。”
“应当如此。”严骁微笑点头,“我只看尚在店里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双薄布手套戴上,才跟着孙福成往后院走。
这个动作看着爱惜旧物,也避免手上沾泥。陈望却注意到,严骁戴手套时右手虎口露出一小块旧伤,伤口已经愈合,周围肤色略暗。他没有多看,只拿起记录板跟在最后。
石门岭旧货已经按来源标记分开放置。
孙福成先指向能正常出售的几件:“灰白石板一块,石臼与石杵各有残件,铜包角、旧罐和破锁另装。木匣受过潮,尚在待修。”
严骁没有先看石臼,而是俯身去摸灰白石板上的断弧。
手套指尖沿浅槽走过半圈,在断开处停了片刻。
“这块从哪里来?”
“石门岭旧货里。”孙福成答道。
“具体是哪段?”
“货商报的是北侧山道。安济行只在县里收货,不替客人追到山中每一面墙。”
严骁抬头看了孙福成一眼,仍旧带着笑意:“我可以加钱买路线。”
“路线不是我的货。”
“孙掌柜做事有分寸。”
严骁没有继续逼问,把石板翻到背面。看见双斜炭线时,他眼神微微一停,随后又去检查断口颜色。
陈望站在侧后方,将这一点停顿记下。
普通买家先看完整与否、能不能摆放、价钱是否合适。严骁先看纹路、断口和运输标记,几乎不在意石板本身有没有观赏价值。
“这块我要。”严骁说。
“先不急定。”孙福成道,“客人还可以看别的。”
第二件是从破木匣上拆下的铜包角。
包角内侧只有一段疑似弧纹,来源也说不清。严骁拿在灯下看了许久,又与纸上套环图样比较,最后放入待买一边。
缺底铜罐和断锁,他只扫过两眼便放回。
石臼边缘虽然有环形磨损,严骁却没有表现出兴趣。那是药杵长期转动形成的普通使用痕迹,与纸上弯纹并不相同。
陈望心里对严骁的筛选标准又清楚了一些。
对方找的不是所有圆形旧物,而是某种断开的环纹、灰白石料和特殊铜构件。
轮到旧药匣时,严骁亲自打开盖板。
匣内空空,只留着受潮后的旧木味。右侧包角已经重新钉好,夹层拼缝仍藏在铜片下方。严骁检查了外壁、匣底与铜扣,没有发现表面环纹。
“同一批?”他问。
“同车进店。”陈望第一次开口,“装车前是否同堆,账上没有写全。”
严骁转头看他:“你是铺里的学徒?”
“是。”
“这批货由你清点?”
“我做初分,掌柜定价。”
“可曾在匣中见过石片、铜环或带纹碎物?”
陈望没有立刻回答得过多:“卸货时匣里只有破布和几件石杵。后来清理出什么,铺里已经按货物状态登记。”
这句话没有撒谎,也没有把夹层石屑主动交出去。
严骁看了他片刻,目光平静:“你记得很细。”
“做账总要记。”
孙福成接过话:“这只药匣还没定修后价。客人若只是找图上的纹路,它外面没有。”
“木器受潮,带回去也难保存。”严骁合上匣盖,“先不要。”
旧药匣因此留了下来。
严骁放下药匣前,又捏了捏右侧铜包角。
“这里新拆装过。”他说。
陈望心里微紧,面上只答:“受潮松动,修过一次。”
“里面原先有什么?”
“夹层有少量石屑和旧布纤维,掌柜在场,都已经按样留存。”
孙福成没有责怪他回答。既然严骁已经看出拆装,强说没有只会让人更起疑。
“石屑还在?”严骁问。
“样本不随匣子一起卖。”孙福成道,“客人若要看,可以说明愿出什么价、作什么用。”
严骁沉吟片刻:“几粒石屑分不清来路,价值不大。我只是确认木匣是否曾装过图上的石件。”
“看出来了吗?”
“没有。”
严骁的回答很平静。他没有强求石屑,也没有因此重新购买药匣。这说明夹层内容并非他必得之物,或者他不愿在此处表现得过于在意。
无论哪一种,陈望都把这段问答记在心里。
他又看过几件石门岭旧物,最后挑出灰白石板、疑似带弧纹的铜包角和一块无人注意的断铜扣。断铜扣内缘有两道极浅磨线,陈望此前只列作普通修补件。
严骁的选择让那块铜扣也变得值得记录。
“就这三件。”他说,“若还有圆形铜器,无论完整还是残缺,我愿另出高价。”
问题终于落到铜盘上。
孙福成神色不变:“同批铜器已经分过。能修的留作旧器,碎的按铜处理,也有一件圆形残铜按正常账售出。如今不在安济行。”
“什么模样?”
“缺边、无字,几重圆纹,看不出用途。”
严骁的手指在柜边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他进店以后第一次显出多余动作。
“卖给谁了?”
“客账不外报。”孙福成道,“就像严客人不愿报东家姓名一样。”
严骁看着他,片刻后笑意更深了一点:“公平。”
他没有用价钱继续压问,反而转向陈望:“你清点时看过那件铜器?”
陈望答道:“看过外表。缺得厉害,按正常废铜价入账。”
“盘环能动吗?”
“当时锈在一起。”
这同样是清点时的事实。
严骁没有问盘环后来是否被人清开。他把折纸收起,重新回到前铺谈价。
三件残物在安济行账上都不贵。灰白石板原本只能当有纹旧石,铜包角和断铜扣更接近材料价。严骁给出的数目,却高过孙福成预计卖价数倍。
孙福成先把三件分开报了安济行的正常卖价。
灰白石板按旧石与搬运成本计,铜包角照可再用铜件计,断铜扣则只比材料价略高。三个数加在一起,仍远低于严骁主动提出的总价。
“严客人若只是照这个价买,我今日便能交货。”孙福成说,“多出的部分,要写清买的是什么。”
严骁道:“买贵店日后优先留意相似旧物。”
“优先留意可以,不保证一定找到,也不保证不向别的正常买客报价。”
“我可以先付一半订钱。”
“不收。”
严骁略显意外:“孙掌柜怕我反悔?”
“怕的是收了订钱,往后见着一块带弯线的石头便硬往你图上凑。”孙福成道,“有货再谈。今日多出的,只算你愿为三件残物付的价,不买安济行以后替你办事。”
陈望听到这里,才明白掌柜为何不肯因高价立即落笔。
订钱一收,原本普通买卖便多了一层不清不楚的承诺。严骁让他们寻找什么、找到以后是否要隐瞒来路,都可能被一句“已经收钱”牵住。
严骁没有坚持,最后同意只买眼前三件,日后有货另谈。
不是高到令人失去理智的天价,却足以让一车杂货的利润变得好看。
孙福成没有因为对方主动开高价便立刻答应。
“严客人出的,是物价还是消息价?”
“都有。”严骁道,“我找这种形制的东西已久。贵店替我省了时间,自然该多付。”
“若以后发现石板只是一块旧墙料?”
“我自己承担。”
“若东西离店后破损?”
“也与安济行无关。”
孙福成让陈望把这两条写进交易页,又逐件记下当前缺口、重量和纹路位置。严骁看过记录,没有异议。
付款时,他从腰间灰布袋中取出一只小钱囊。
袋口张开的刹那,陈望还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
不像药材,也不像皮革受潮,更接近石头被雨打湿后混着一点焦苦。气味转瞬即散,孙福成和严骁都没有表现出察觉。
陈望没有主动凑近。
昨日记录里刚写过“不单独接触”。未知气味与未知旧物同时出现,最稳妥的做法不是多闻一次,而是先保持距离。
灰布袋只开了一道窄口,里面似乎还装着别的硬物。袋口松开的瞬间,陈望贴身裹着的铜盘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凉意,轻得几乎像雨后未散的寒气。
他没有回头。
铜盘没有被他拿在手中,也没有主动显出光线。那点凉意仍可能只是衣料受潮,或昨夜与今晨反复观察后留下的错觉。
可当严骁把钱囊放到柜上时,陈望眼前忽然浮出一层灰黑。
不是整个铺子变暗。
灰黑只贴在那只腰间布袋表面,像极细的尘粒聚成浑浊薄雾。颗粒沿袋口缓慢沉落,又在接近严骁手指时断开。它们没有形成文字,也没有指向某件货,只让布袋与周围物品显得格外不协调。
陈望眨了一下眼。
灰黑仍在。
第二次眨眼后,所有颗粒一齐淡去。
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两三息。
灰黑出现时,严骁的手正伸进布袋;钱囊取出后,颗粒仍停在原袋口,没有跟着银钱移动。
这至少说明异常更可能来自袋中尚未取出的硬物,而不是钱囊。
陈望又留意严骁戴着手套的右手。灰黑在靠近指尖时断开,没有覆盖皮肤,也没有蔓延到柜面。它不像普通灰尘会随触碰沾染,却也不能因此认定对人体无害。
铜盘这次没有直接接触观察对象,异状仍突然进入视野。
可能是昨夜归位后,他与铜盘之间留下了某种短暂联系;也可能是灰布袋中的东西太过明显,不需要铜盘贴近便能被察觉。两种解释都超出陈望现有经验。
他只看两三息便眼涩,说明距离与对象都会影响负担。若严骁袋中之物比普通旧刀、算盘更复杂,强行观察只会暴露自己或先让视线失控。
陈望眼眶微涩,立即把视线移到账页上。他没有再盯严骁,也没有表现出看见异状。
这是铜盘归位以后,他第一次在人的随身物品上看到如此浓重的痕迹。
旧刀暗红能够用血污解释,木器灰点能够用年久解释。严骁的布袋外表干净,既没有湿泥,也没有炭灰,那层灰黑却比所有普通旧物上的痕迹更集中。
它意味着什么,陈望不知道。
危险、药物、某种特殊材料,或者只是袋中旧物留下的残迹,都有可能。
严骁数出的银钱没有灰黑变化。孙福成验过成色,确认可以收,才将三件货分别包好。
严骁在交易页落款时,袖口微微上提。
陈望看见他随身折纸的一角印着一个小小标记:三道没有闭合的弧围着中心一点,最外一弧缺了一截。
标记与铜盘纹路并不相同,却同样使用断环形状。
“以后若再收到相似物件,可以送到西街临时落脚处。”严骁留下一个客栈方向,“我在白石县停留数日。仍按今日规矩,价钱不会低。”
孙福成道:“有合适的货,自会先问客人是否还收。”
“尤其是那件圆形残铜。”严骁说,“若原买家愿意转手,我可以加倍。”
“我只负责传话,不替别人答应。”
“足够了。”
严骁收起包好的旧物,带随从离开。
马车驶出东市以后,孙福成没有立即收账,而是将门外看热闹的人打发走,才回到柜后。
“看出什么没有?”他问。
陈望知道掌柜问的是生意,不是白光。
“他对普通圆形磨损没兴趣,只挑断环、灰白石料和特殊铜件。看见双斜炭线时停过,说明他也在追货源。圆铜盘对他最重要,但他不知道如今在谁手里。”
“还有?”
“图样不是一件完整器物,更像一类残件。右下角有三道断弧围一点的标记。”
陈望又把严骁选货的先后说了一遍。
先是灰白石板,其次是带弧铜包角,再是原本不起眼的断铜扣。缺底铜罐、普通石臼和没有表层纹路的药匣都被放弃。这个次序说明材质本身并非唯一标准,严骁更在意构件是否具有特定环槽和内缘磨损。
“他知道药匣拆过,也问了石屑。”陈望道,“但听见样本另存,没有强买。”
“可能真不在意,也可能不想让我抬价。”孙福成说,“两种都记着。”
“还有那件圆铜。他问盘环能不能动。”
孙福成目光微沉:“昨日跑腿的只问圆形铜器,没有提盘环。严骁手里的图样,比他让外人传的话细。”
也就是说,对方刻意分层透露信息。
让跑腿者广泛打听,只说外形;亲自到店确认,才问结构;至于真正用途,仍然没有透露。
陈望从自己的观察原则里找出对应一条:对方说了什么重要,刻意没说什么同样重要。
孙福成拿过交易页。严骁在落款旁也留下了相同小印,线条很淡,不仔细看容易当成花押。
“收购记号。”孙福成道,“未必是他一人用。”
“掌柜见过吗?”
“没有。”
孙福成把交易页另放,不与普通旧货账混在一起。
“这人肯出高价,也守了明面规矩。但他问得太准,身边还带着人。你那块铜盘不要拿到铺面,更别自己去客栈试价。”
“我明白。”
陈望没有说灰布袋上的黑痕。
不是不信孙福成,而是他仍无法解释铜盘能力,也无法证明那层灰黑意味着恶意。贸然说“我看见他的袋子不对”,只会引出更多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把这一发现记进私册。
“对象:严骁腰间灰布袋。”
“普通观察:外表干净,内装硬物,未接触店中泥灰。”
“所见:灰黑细粒聚于袋口,两三息后消失。”
“暂定解释:袋内物品留下;性质不明。”
“行动:不接触,不暴露铜盘,不单独赴约。”
写到这里,陈望停了一下,又补上严骁问过的每一类货。
对方没有拔刀,没有威胁,也没有做出任何能够报官的事。
可一个普通古物商,不会只凭几张残缺图样追到白石县,用数倍价格买走无人识得的断环旧物,更不会在干净布袋上留下那种浑浊灰黑。
严骁知道的远比他说出的多。
而他不知道铜盘在陈望手中。
这是眼下唯一的信息优势。
却不是可以拿来逞强的优势。
严骁有人、有车、有钱,也知道石门岭旧物的大致图样。陈望只有一件尚且无法稳定使用的铜盘,以及几页不完整记录。若因为多看见一层灰黑便主动追上去,他很可能连那点信息优势也保不住。
他把私册和铜盘分开藏好,又将严骁交易页上的断环小印临摹一份。原页属于安济行,临摹纸只记形状与出现位置,不带货商和价钱信息。
做完这些,陈望去后院查看旧药匣。
严骁没有买它,不代表它已经安全,也不代表夹层白线一定比被买走的三件残物重要。恰恰相反,对方筛选标准越明确,药匣表面没有被识别的特征,越可能成为陈望继续验证共同来源的机会。
他没有再动用铜盘,只确认匣盖封钉完好。
明日若要继续查,先从严骁没有带走的东西开始。
前铺已经恢复安静,柜上银钱也验明入匣。表面看,这只是一桩利润不错的旧货生意。
只有被单独收起的交易页、陈望临摹的断环小印,以及记在私册中的灰黑细粒,说明来客真正买走的并不只是三件破旧残物。
他还带走了安济行确实收过同类东西的确认。
往后再有人上门,问题只会比今日更细。
陈望必须在对方问到自己以前,先弄清那层灰黑究竟会带来什么。
至少,也要先知道它是否会沾到别的物品上。
绝不能贸然再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