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坐在他哥书房的椅子上,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屏幕上那些信息。
他想起饭桌上林泽说的那句“跟你们比起来,我什么都不会。”
当时他觉得这话茶味浓了点,但现在回过头再看,突然有了全新的理解。
这哪里是自贬,这分明是在陈述事实。
“所以你的意思是,”陈屿整理了一下思路,“林知芝有个亲戚在鉴定中心工作,加上林泽的智商跟我们家完全不匹配,就认为鉴定报告可能有问题?”
“不只是智商,”陈沐洲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是全部。学习能力、逻辑思维、语言表达……我刚才在餐桌上观察了他整整一顿饭的时间,他的每一个反应都与我们家的人不同。”
“什么意思?”
“你看小泓,那才是我们家里人的正常水平。林泽二十一岁了,连大学期末考试都搞不定,你觉得他像我们家的人吗?”
“等一下,小泓可是神童啊!你拿他当我们家的正常标准?”陈屿觉得他哥的逻辑虽然有一定道理,但好像也有点过于绝对了,
“而且假定小泓是我们家的正常标准,也许林泽他只是基因突变?毕竟同一个爹生的,总会有个体差异——”
“个体差异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小泓,偏偏是突然冒出来的他。”陈沐洲打断他。
“不过话说回来,”陈屿还是忍不住要为这场讨论注入一点客观性,
“智商不够高不能作为亲子鉴定造假的直接证据,你不能因为林泽蠢,就断定他不是爸的儿子。”
“我知道。”
“而且周德海虽然在鉴定中心工作,但他只是行政管理岗,不一定有机会纂改报告。这条线索最多算是一个合理的怀疑方向,不能作为决定性证据。”
“我也知道。”陈沐洲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所以这些都不算实锤,学术表现差可以用‘不爱学习’来解释,有亲戚在鉴定中心工作可以用‘巧合’来解释,单独看每一条都不构成决定性的证据。”
陈屿:“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直接去鉴定中心调监控吧?”
“不用调监控。”陈沐洲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我有一个更直接的办法。”
陈屿看着他哥嘴角那个弧度,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陈屿:“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陈沐洲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小泓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平板电脑。
“大哥,二哥,”小泓看向两人,“我可以提供一个关键证据。”
陈屿看了陈沐洲一眼。
陈沐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小泓让出了一个位置。
这个动作在陈屿看来,意味着他哥已经预料到小泓会来。
也许他哥在调查林泽的同时,就已经把一部分数据处理任务交给了小泓,毕竟在这个家里,小泓的信息处理能力仅次于他哥,而且在特定领域甚至可能更强。
“什么关键证据?”陈屿问。
小泓抱着平板爬到书桌旁边的椅子上,盘腿坐好。
他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了几下,调出一个界面。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开始表明自己的看法,
“大哥刚才的推理集中在两个方向:
第一,林泽的学业表现与我们的基因表达模式存在显着差异;
第二,林知芝的大舅周德海在鉴定中心工作,存在潜在的造假机会。
这两条推理都是间接证据,无法构成完整的逻辑闭环,但是——”
小泓把平板翻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表,横轴是日期,纵轴是一些陈屿看不太懂的参数,整张表被不同颜色的标记填得密密麻麻,
“这是我刚才入侵的鉴定中心的服务器。”
房间突然陷入了死寂。
陈屿看着他弟那张平静的小脸,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
“你刚才说什么?”陈屿有些难以置信。
“入侵了鉴定中心的服务器。”小泓重复了一遍,语气淡定,好像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个鉴定中心的网络防火墙用了过时的加密协议,我花了大概两个小时找到了一个漏洞,然后我找到了那份报告的电子存档。”
“等等,”陈屿举起一只手,“你知道入侵别人的服务器是不太合适的吧?”
“知道,所以我没有修改任何数据,只是下载了电子档案。”小泓不以为意,
“而且严格来说,我只是利用了一个已经存在的安全漏洞。如果他们没有及时更新防火墙,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我甚至可以写一份漏洞报告发给他们,帮助他们改进系统安全。”
陈屿心里哗然:不愧是少年天才爽文的主角,五岁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看了陈沐洲一眼,希望他哥能站出来管教一下这个五岁就敢黑鉴定中心服务器的小孩。
但陈沐洲只是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表情没什么变化。
“小泓,你发现什么了?”陈沐洲问。
“我找到了鉴定报告的原始数据。”小泓的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两份并排的文件,
“左边这份是鉴定中心留存的电子档案,右边这份是鉴定过程的原始数据文件。按理说,这两份文件的数据应该是完全一致的,鉴定报告里的每一个数据都来自原始数据,只是重新排版整理了一下,但是——”
小泓把两份文件放大,用手指圈出了几个数据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原始数据和电子档案的数据不一致。具体来说,有三组基因位点的检测数值被修改过。在原始数据里,这三组位点显示的是‘排除’,但是到了电子档案里,变成了‘支持’。”
陈屿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基因位点数据,虽然他不是生物学专业的,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小泓用颜色标出的几个数字差异一目了然。
“也就是说,”陈屿缓缓开口,“亲子鉴定的最终结果被人篡改了?”
“对。”小泓点了点头,“而且我还查到了修改日志。这个修改操作登录账号属于鉴定中心的某个行政管理员,我查了一下这个管理员的Ip地址——”
“周德海。”陈沐洲说。
“对。”小泓点头。
陈屿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经历今天晚上的第二次地震。
第一次是他哥用“林泽太蠢了”来怀疑亲子鉴定造假,第二次是他五岁的弟弟用入侵服务器的技术手段把这个怀疑变成了铁证。
“所以周德海利用自己在鉴定中心的权限,登录系统,修改了原始数据,将‘排除’改成了‘支持’。”陈屿把整件事的脉络捋了一遍,
“然后这份被篡改过的数据生成的鉴定报告,就成了林知芝敲开我们家大门的钥匙。”
“对。”
“也就是说,林泽根本不是爸的儿子,林知芝策划了一场骗局,他们的目的是利用这个假身份来我们家获得治疗,甚至继承财产。”
陈屿说完这句话之后,书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林知芝带着一个假儿子,拿着一份假的亲子鉴定报告,试图在这个家里分一杯羹。